乱世枭雌(153)
刘肇细细听着,目光里不掩嘉许,但随后,似是想到了什么,却转而有些无奈。他看着条分缕析、针砭利弊的少女,轻叹了声道:“这些事情,若要问个清楚,却是不易。”
“为何?”邓绥神色有些疑惑,论理说,大汉乃天朝上邦,那掸国的使者即携礼来进贡,自是态度恭谨,知无不言的……问个话又难在哪里?
“言语不通。”刘肇笑意里带了几分无奈,四字以应。
邓绥闻言,一时也怔住了,而后也有些忍俊不禁……竟是这个缘故!也实在出人意料。
“论起来,掸国是头一回遣出使来我大汉。”甚至,以往从来都不知在距大汉数千里之遥的东南之地,还有这般一个撮尔小国。刘肇缓声叙着详情——“随他们的使者前来的倒有一个译者,但汉话却讲得含糊……许多地方词不达意,十分难懂。”
少年仍是随五时色着皂色直裾深衣,拥着一袭绵厚的玄狐裘。但面色却是如旧的苍白,不见多少血润。
“原是这样。”邓绥明白过来——即如此,那只能从长计议,等那译者将汉话学通了再说。
说话间,她似是随意地自壁间带钩上取下了火钳,既而十分自如地执钳探到了案下那只双链耳的圈底支足银炭炉里,谙练地拔弄了几下,那炉炭火重新旺了起来,不一会儿周遭便又暖和了几分。
酡红的火光映着少女清丽无双的眉眼,向来从容淡若的面庞,此刻更显出几分令人安心适意的宁静来。
刘肇就这么静静看着她拢火,一时间竟微有些发怔。
邓绥微微垂着眼睑,看着那灼红的焰光,似乎微微恍了神,语声变轻,有些不自禁地转开了话头:“记得幼年时,每到了腊月寒天,阿父便像这样在书房里生了炭炉,我们兄妹几个尚是稚龄,总爱围在炉边,缠着他说故事。”
她仍低着头看炭火,温声娓娓而叙——“阿父他虽一惯端严,但那时候赋闲在家,镇日里十分清闲。所以,实在给我们几个磨缠不过时,便只得耐下性子来说一些早年经见过的坊间趣事。阿父他其实并不擅言辞,所以说起故事来算不得十分生动,可奈何那本身都是些太过传奇的事儿。所以每每仍引得几个小儿惦念许久……”
一旁的少年天子,只神色安然地静静听着,神色极为温和。
“后来啊,待年纪渐长,妾便开始随兄长一处读书识字,一二年间便自己看得懂许多书了。也是自那以后,才渐渐不怎么缠着阿父了……”少女说到这儿,似是陷入了恍惚的追忆之中,眸光无意识地落在案下炭炉中正炽的酡红火光间,神色略略怔然。
她静静看着炭火,刘肇静静看着她——他自己的孩提时候是怎么过的?
那时候,父皇镇日里政事繁冗,从来也没有什么闲暇同他们这些皇子公主聊闲话。而母后她——
他总是不讨她喜欢。
四岁上封了太子,五岁开蒙,所以,自七八岁上,他的日子就是几位博学鸿儒轮番教授,督导诱掖,被一堆课业压得几乎喘不过气……五岁大的稚童,整日把自己拘在东宫练字学书,时时勤习,寒暑不辍。
长了他一岁的阿兄刘庆,过得就要自在快活上许多。每每游园泛舟归来,看着还苦苦练字的他叹气——这么小,何必把自己折腾得像个小老头子?!
可他自己知道,只有他课业出众,才能得诸位师傅们夸赞,才能令父皇心悦,才能……稍微讨母后一点点喜欢。
所以,小小的稚童,即便是难得的闲暇,也喜欢一个人躲进云台的书阁里,静静读史阅经……数年下来,竟读完了整面南壁的书。
◎作者有话要说:
【秦汉风俗小卡片】
「掸国」缅甸的古称,据《后史书》载:汉和帝永元九年春正月,特许外蛮及掸国前来进贡,掸国奉上了珍宝(很可能是翡翠)。但是双方语言远远不通,经过多方翻译,和帝赐金印紫绶。
这也是史书确切记载的中国和缅甸古代的第一次往来。
第91章 汉和帝与邓绥(十)
“哔——”炭炉中的火炭微爆了一下,发出不大的一声轻响,有零碎的几点火星溅出。但实在太过微弱,未及触到衣衫上,便已黯淡了下去。
刘肇被这声响打断了思绪,回过神来,见身畔的少女正向他看过来,似乎是见了他方才那太过凝重冷寂的神色,所以目光透着一丝关切。
“无妨,只是听阿绥说这些,朕也忆起了些昔年旧事罢了。”少年天子语声带着自己也未察觉的温和与安抚之意。
“说起来,阿绥这般熟谙经史,想必也是嗜书之人。云台之中,珍藏了许多古籍珍本……你若得了空闲,不若去看看。”他神色平静而温和,几乎是怔询似的向她道。
白虎门内的云台,乃是周朝所建。当年,光武皇帝刘秀定鼎洛阳之后增饰修缮。如今有高阁四间,是为大汉贮藏珍宝、图书之处,举国之珍宝重器、古籍旧典皆藏于此……是以,非天子特许不得入内。
少女闻言,仿佛太过出乎意料,以至于一时间竟未反应过来。于是微微有些发怔,一双眸子微滞着与他对视——
少年天子见她这难得的呆愣模样,几乎忍俊不禁。
几乎自他初到嘉德宫的那一回起,与她论经说史,闲谈佚闻,莫论提到多生僻的掌故,她总能旁征博引,畅谈如流……这个从容淡静的少女,直是博学得令他刮目相看。
甚至几次令得他起过惜才之心——邓绥若为男子,若悉心栽培,异日必是国之桢干,堪为大汉社稷之砥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