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枭雌(174)
原本,这些东西竟然有人仔细地看了,且认认真真地记下……这般妥帖地收藏了起来,时时重温。
——一瞬时,心底里竟有些纷乱,思绪如丝,却理出不个所以然。
“直到后来,水镜先生同我说,有人解了那局僵持的残棋……我方猜知,留下卷册间那些书评的人,亦是你。”
他看着她,眸子的暖意较方才更盛了几分,亮得几乎有些灼然,让她-本能地几乎想要错目避开。
但,黄硕终究没有躲闪,这这样力持镇定地与他两相对视——她,其实一惯极少示弱。
“知道了你的出身……那时,心下其实已不敢再做奢想了。”青年静静出声,恳切而坦然——“诸葛氏不过寄居于荆州,亲长俱逝,家世单薄……齐大非偶。”
黄氏在荆州一地,乃是仅次于蔡氏、庞氏的世家望族,根基深厚,声势鼎盛。而他不过一介流寓于此的士子,家门不显,又如何入得了黄家长辈的眼?
“两年前,初见岳父大人,相谈甚契,老人家道——愿将你许我。”青年想到这儿,微微阖了阖眼,唇角微扬,笑意恬然得仿佛都有些恍惚——“那时候,惟怕是自己听岔了音。”
既而,他睁了一双澹然清湛的眸子,静静与她对视,神色挚切坚定——
“苍天眷顾,此生诸葛孔明与黄硕得为连理。今指日为誓,榖则异室,死则同穴,相偕与老,此生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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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间,时令已是夏至,三个余月的光阴恍然而逝,竟然令人觉得辰年匆遽。
或许是因为,这些日子以来,她过得太过舒心惬意了些罢。
黄硕从来不知道,原本世上竟然真有与她可以这样合契的人。
品诗论文,抚琴对弈,说星象、百工、堪舆,几乎无一不聊得和洽投机,偶有分歧,也是两相畅议,求同存异,合而不同原是君子之道。
他们可以一起说车轴的构造,探讨怎样才能承重更多;可以观星看云,推测明日晴雨,相互作赌;可以说至今走过的州郡,谈水文地理……
原来,得逢知己,就是这样的感觉呵。
正是日出时分,半个时辰前用过朝食之后,孔明便带着几名仆役,持了镰具去田中收麦。
其实,论起来,诸葛氏的家底并不寒微。毕竟孔明的叔父诸葛玄做过豫章太守,又与荆州牧刘表有旧,在荆州一地交游甚广,经过数载经营,算得小康之家,断不必陇亩躬耕。
但他却坚持在襄水河畔留了半顷良田,晴耕雨读,每岁春分并种,社日酬神,三月三侯杜鹃初啼,四月获谷鸣时犁杷上岸……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一岁耕耘所得,恰好够一家人饮食用度。
耕读传家,诗礼继世,原本就是士人的立身之本。自小随在父亲身边长大的她,对这些,只觉得熟稔而动容。
今日是夏至,依时下农俗,夏至这一日,要取菊花烧成细灰。待小麦收囤之后,将菊灰撒入麦中以防蠹虫。
这些事,以往在家中时她便清楚,不过如今是头一遭自己动手……跽坐在中庭的一丛云丘竹边,点燃了一堆小小的柴禾。不一会儿,便闻见架在干柴上铁盂中不大一堆晒得干黄的白菊,被烧焦后散出清苦微郁的香气。夕阳中,女子的目光宁静地落向襄水河的方向,眉目间尽是恬然的笑意……
近日里,她甚至打算着添一架织机,针黹织绣这些自小便学过的。但因为太过耗时又繁琐,已许多不曾碰过织梭了。可,这些日子,她竟心下有些莫名地生出几分冲动,想自己亲手织布裁剪,与他做一身轻薄的夏裳……稼穑而食,桑麻以衣,寻常的夫妻,便是这般岁月安宁,静好度日的罢。
单想一想,便令人觉得心底里温暖而适意。
第103章 诸葛亮与黄氏女(七)
这一日,孔明自田间归来时正值日昳时分,黄硕早已在净室中将澡盘、沐壶、洗石、米潘、絺巾、绤巾等一应物什预备周全。晚凉新浴,洗褪了一身疲累,又换上了一身素纱禅衣,霎时清爽了许多。
夏秋之季,正是夜间观星的好时节。所以用过了下餔,夫妇二人便相偕出了门。
宅院外便是大片碧郁青茂的云丘竹,绵延数里,佚云蔽日。而夏日里这一片幽篁繁叶遮阳、浓荫匝地,也是难得的取凉之地。
因为二人时常来这儿闲坐小憩,所以便索性在竹林畔的凉荫下置了一块三尺见方的润石色云石作几案,石案两侧覆了沉黄色的光洁苇席,方便跽坐。
夫妻俩相偕坐在了茵席上,竹林间融了草木气息的晚风带着微微的凉意迎面拂来,宜人而惬意。正是向暮时分,西边的天穹间,一轮蔼红色的夕阳将将坠入苍青山峦,柔暖的绯光晕染得漫天云霞绮艳,凝金幻紫,笔画难描的绚烂。
竹荫下,相伴而坐的二人亦披了满身霞光,柔而淡暖的夕阳余晖将一双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天气骄热,正好试试前几日制的新茶。”赏景品茗,原本就最合宜不过。因为离家近,黄硕时常带了整套茶具过来。说话间她已自身畔的小竹箧中取出了只一尺见方的素漆小食案,将它置在了身畔的青石案上,又取出了一只赭胎白彩色的鱼纹陶扁壶和一双同色的彩陶茶盏,放在小食案中央。而后将彩陶扁壶中已然煮好的,泛着醇和高香的黄碧色茶汤缓缓斟入盏中,一脉缓急有度的水声潺潺流响,其声清玲。
此时的茶饮,都是将茶叶碾成细末,加上油膏,制成茶饼或茶团,饮时将其捣碎,放上葱、姜等煮开最初作药用,后来渐渐在士人间盛行开来,几乎成为同酒一样重要的日常饮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