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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枭雌(23)

作者:鸣蒂 阅读记录

静立在檐楣下看了会儿雨,阿荼又回到了室中。雨天只能闷在屋子里,于是她索性坐在东窗下,细细挑起了花籽儿。

仍是那张卷云纹的朱绘小漆几,此时,那几面上摊开了这一年以来宫人收集的各类花种……大小不一的一颗颗浅褐的、润白的、阒黑的籽粒儿,满满铺了半个几面。

漆几边的蒲席上,静静跽坐的女子一袭霜青色三绕曲裾深衣,正拈指一颗颗地仔细挑了饱满圆润的籽粒,小心地分别收进几个彩绘陶奁里,好待明年春暖便落种。

她专心致志,所以,直到沉重疾促的足音沿阶而上,一路震得宫砖橐橐作响,才蓦地被惊回了神。

几乎眨眼之间,一道玄色的身影已几步疾趋,立在了她眼前。

尚未来得及反应,“啪!”地一记木质钝响,一卷沉黄色的奏简已被秦王奋袖一掷,重重摔在了她面前的地筵上。那卷册上的三道苇编瞬时便断了一道,边沿处几片细薄的竹简眼见就要散了开来。

怒意盛极的秦王剑眉骤皱,目光凌厉,刀锋般寒冽地迎面向她劈了过来。

阿荼蓦地一惊,有些茫然地抬眼,神情错愕。

瞬后,便见同父亲一般没有撑伞,以至被雨淋得几乎浑身湿透的扶苏紧随其后进了屋。

十一岁的小少年进门后,直直地居中跪下,不发一语。身姿端正,脊背如竹一般梗硬笔挺。

阿荼似乎明白了什么,心底轻声一叹。既而敛衽起身,平静地拾起了地上那一卷奏简,执在手中沿轴展开——果然,是扶苏的字。

“累年战事,国疲兵敝,儿窃以为,当今之务,宜休养生息……六国坐罪,然黎庶何辜,原应悯恤……”

读罢,她长长叹了口气……即而,目光不由落向了正跪在地上的扶苏。

小小的少年方才顶着父亲的雷霆之怒也夷然不惧。但此刻,面对母亲关切的目光,却难得有几分心虚地微微垂了眼。

她转了目光,看向眼前另一边的秦王——尽管是一袭衣裳淋透,湿漉漉地裹贴在身上,却也无损他半分威仪。

而立之年的秦王,已是藐视群伦,睥睨天下。

他的虎狼之师刚刚灭了七雄之一的韩,一举震慑山东五国,西秦国势之盛,亘古未有!

而秦王本人,早年一身锋芒迫人的凌厉气度倒是稳敛了几分,剑眉薄唇的一张冷峻容颜透出沉毅肃然来。咸阳宫中,几乎人人都习惯了国君数十年如一日的寡漠模样——几乎难以想象,他也会有这样怒发冲冠的时候。

阿荼默默一叹,除了八年前那一晚,她再未见王上如此失态过。今日,竟是不顾君王威仪,盛怒之下携了扶苏来她这儿兴师问罪——看来,这回真是气得狠了。

“秋日天凉,王上且先沐浴更衣如何?”她神色平静,语声温和而清润。

赢政怒色未减,闻言下意识地更皱了眉。但眼角余光扫到了近旁居中而跪,身上的雨水已将膝下地筵泅湿了一片的孩子,终究还是微微颔了首。

半个时辰后,父子二人先后盥洗沐浴,重新束发整冠,换了干净衣裳出来。方才剑拨弩张的情势,似乎也稍稍和缓了些许。

扶苏仍是居中而跪,秦王便渊停岳峙般立在他眼前,面沉似水。

“寡人一直以为,你将扶苏照料得十分周全。”他静了会儿,有些突兀地忽然开了口,却是朝静静跽坐一旁的阿荼道。

案边席地而坐的女子闻言默然,安静地垂着螓首,不辩一语。

“却不想,教出了这般妇人之仁!”他眸光一厉,几乎是逼视向眼前恭谨而跪的小少年。

十一岁的孩子似乎眸光一颤,脊背却依然梗得笔直。

秦王伸手自身边的漆几上,取过了那卷奏简,却并未展开,目光仍是定定落在扶苏身上,沉声道:“黎庶何辜,原应悯恤?”

“听李斯讲,你的史学得不错,”顿了片时,赢政话锋忽地一转,道——“那便将缪公十二年的掌故道来与寡人听听。”

扶苏面上带了几分了然,却仍神色恭谨,清声应道:“缪公十二年,晋旱,请粟于秦。缪公谋于百里傒,傒曰:「夷吾得罪于君,其百姓何罪?」卒与之粟,以船漕车转,自雍相望至绛。”

晋国因旱借粟于秦,秦缪公不计与晋公夷吾之间的嫌隙,慷慨鼎助的事迹,堪称天下诸侯间以德报怨的楷范。

秦王面色不变,续问——“那,缪公十四年又如何?”

“缪公十四年,秦饥,请粟于晋。晋公谋之群臣,定计因饥而伐之。遂兴兵攻秦,击缪公,缪公伤。”十一岁的孩子清声直陈,未有半分犹疑。

短短两年之后,秦国饥荒,借粟于晋,在晋公眼中却成了趁势攻秦的绝佳契机。于是一举兴兵,重创秦国,甚至在此战中伤了国君缪公。

“既读过史,竟还这般冥顽不灵?”秦王语声沉沉,眸光里几分怒意,直直逼视着眼前的孩子。

“我大秦地处西垂,自古以来,便被中原诸国视作蛮夷之邦,轻贱鄙夷,摈斥在外。初时,因地寡弱小,受了诸侯各国多少欺凌?”

“便如缪公当年之事,以德报怨,终竟如何?自己险些陨身,更不知多少大秦兵士、大秦黎民丧命于晋军铁骑之下!”

他目光更厉地逼视向眼前直身而跪的小少年,几乎透了几分狠意:“黎庶何辜,原应悯恤?那,敢问这天下诸侯,谁曾悯我大秦百姓,谁来恤我大秦子民?”

他眸光一片刀锋般寒厉,不只是盛极的怒意,更有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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