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枭雌(79)
当时听完这一段儿,她也颇替女公子委屈的……但,嫁乞随乞,嫁叟随叟,这世间的女子不都是以夫为天的么?
而况,既已成了夫妻,郎君又是这般人材品貌,且待她百般柔情,整整六年,多大的气也终该消了罢?
——自家夫人,虽一惯待下人们都宽仁和气,但其实性子极固执呢。
见小侍婢半天了也只站在原地发怔,并未离去,卓文君不由得微微抬了眼,略略想了想,问:“你是不是唤作……桃良?”
“呃?”正神游天外的小丫头被蓦地惊回了神,连忙应道——“嗯!正是郎君赐的名。”
文君淡淡微微怔了怔,既而细细端量着她——眉目相貌,果然与当年的绀香生得有几分肖似。
二月绀香,三月桃良。
当年那个一心为她着想的小丫头绀香,自她悄悄离府后,被父亲迁怒,赶出了府去……后来,便再未寻到。
而她的夫婿,也真是煞费苦心……寻着了这般一个小丫头,连名字也顺着甘香来取。
她眼底划过一丝讽笑——这人,原本就是再善解人意不过的。否则,当年怎能扮了那样一副品貌无双的痴情公子模样……哄得自己这傻子信以为真。
她为席间抚琴的那风华无俦的君子动了心……而他,为卓氏的泼天财货动了心。
呵,待占尽了好处,便又来做出一副殷殷切切的柔情模样——岂不知,一旦认清了这人骨子里的虚伪与无耻,那怕怎样的无俦品貌,如今看来,也是一般的面目可憎。
第46章 司马相如与卓文君(四)
上(汉武帝)读《子虚赋》而善之,曰:“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得意曰:“臣邑人司马相如自言为此赋。”上惊,乃召问相如。《史记·司马相如列传》
司马相如应召赴长安,御前奏对,天子大悦,任以为郎。
次年,仲春二月,成都。
“夫人,是郎君自长安寄来的家书。”桃良恭谨地奉上了素漆木函,神色间十二分雀跃——这可是自去了京都,郎君头回予家中寄信呢。
一年时光,大约是在京中已经安顿妥当了,要接夫人过去同住罢。
“嗯,”跽坐在曲几边的卓文君,见到这千里飞书却只神色淡淡。她抬手接过了木函,而后平静地启开,自其中取出一封素书来。
展开后,她微垂了眼,有几分散漫地逐行浏阅,忽地眸子一凝,神色略变了变,既而却只是一个微冷的讽笑——
“夫人,郎君信上说新宅置在何处?我们几时动身合宜,婢子如今便去拾掇行囊么?”桃良见女主人已阅毕了信,忍不住殷勤地开口询道。
“新宅落在长安城西的茂陵,至于我们……又几时说过要回长安了?”文君眸光平静地重新将素书叠置收起,原样放回了函中,淡淡反问。
“可郎君既置好了新宅,难道不是来信接夫人去长安的么?府中总该有女主人打理内务的。”桃良疑惑道。
“呵……”二十四岁的卓文君微微一哂,神色嘲弄。
——帝都长安美人如云,多少丽色,司马郎君已相中了一名茂陵歌伎,又何必她去碍了眼?
“茂陵的新宅自有新人打理,却是不必我们操心的。”她将扫了眼已置回案上的那只素漆木函,淡声道。
“啊?”小侍婢闻言,怔了好一会,待明白女主人言下未致之意后,霎时间不能置信似的大大瞪直了眼。
“郎君、郎君他怎会……”瞬后,她急得一时间舌头都打了结,说不出什么安抚的话来。
——明明郎君在府中时,对夫人是百般柔情,千分呵护的,怎么入京不过一载便……便生了纳妾之心?
卓文君却是神情淡淡,不见多少波动——这又有甚稀奇?七年间他在家中受了她这么久的冷眼,却又要倚着她的家财谋事,所以心底里不知憋了多少闷气。
而今一朝得志,自然要先纳个温柔小意的女子进门,扬眉吐气一番……这世间男子的虚伪与寡情,她也不是今日才知晓。
“不必理会。”卓府的女主人神色里带了些散漫,仿佛浑不在意,只举重若轻地道——“微末小事……我倒处置得了。”
“夫人……”桃良仍是心下惴惴,担忧道——“夫人您万莫给气着了……即便、即便那女子进了门,也不过是个妾罢了……”
“怎么倒替我操起心来了?”文君见她急得快红了眼的模样,莫名便忆起昔年那个形貌有几分相似的小丫头来。语声不觉间便柔软了些许,而后几乎带了些安抚,轻声道——“当真无事的,你且下去罢。”
小丫头犹豫了半晌,方才有些不安地施礼离去。
待室中只余一人,她径自将那纹络精致的青色帛书取出,缓缓展开,逐字又看了遍,既而不禁轻轻嗤笑了一声——
司马长卿,原来你比我原先以为的还要可鄙呵。
只是,事到今日,她却发现心底里竟并未起多少波澜。
也是,难不成要怨他薄幸负心么?原无真心,又何谈负心?
回首前尘,其实当年卓府宴间那一出,相如求财,文君慕色——谁又比谁好了多少?
而她……若非看上了这男人的一副好皮相,又何至于落入縠中?
——咎由自取,与人无尤。
只是——司马长卿,这世上哪来得事事如意的好算盘?当真以为卓氏文君愚弱可欺么?!
其实,从头到尾,他所倚仗的,不过是她对他的那份情意罢了……但他恐怕还不够清楚,一旦这感情荡然无存了,他的处境,可是着实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