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枭雌(93)
但另一面,这个孩子的父母至亲,尽数死在这位自己手上……算得上血仇。
或许,连孝武皇帝自己也不知该怎么对待这个孩子罢。于是,索性不闻不问,自郡邸狱放出后便扔进了掖庭宫,任他野草一般长大。
那十多年间,他在宫中从未受到过多少照料,自然,同样的也就少了许多管束,日子算是真正的任意自在。
守着宫城大门的侍卫们对这株刘氏皇族的野草向来视而不见。于是自五六岁上起,小小的孩童便时常偷偷溜出宫去……
尚冠前街常有百戏可看,闹热非常,长安市井间的顽童们便学着那伶人叠案倒立、弄丸跳剑、舞盘、弄球弄瓶、舞轮、戏车走索;杜门大道上最高的要数那座市令所居的旗亭楼,足足五重,髹漆绘彩,檐牙高啄,一众小儿常常做赌,看谁本事最高,能用弹丸打下楼脊最高处檐角上悬着的那只金铃;章台街上多是些歌楼舞坊,满街的燕脂香粉味儿腻人得很。可这儿花坞园圃里的芙蓉、芍药却开得最艳最好,若偷偷折了拿去东市卖,一枝就能售得十几文的好价钱;东西两市总是最为嘈杂但也最为有趣的地方,常有许多番邦的奇巧物什,偶尔还能看到身着皮毛衣裳,粗发浓须,走近些便闻见膻腥味儿的胡人牵着高大的骆驼招摇过市……
那些日子,过得当真是自在任意……每每总会一直玩耍到向暮时分,在宫门落钥前才万般不情愿地悄悄溜回掖庭宫。然后,张伯父总不免不了看着他轻声叹息,然后神色沉重地督促着眼前这皮猴儿一般的顽童温习昨日教授的几个篆字,再学上一小段文章……
他就这样日渐长大,慢慢懂事,直至十五六岁上,到了娶妇成家的年纪。
“陛下,这样……可以么?”耳畔一记脆稚的少女嗓音,将他的思索拉回了眼前。
“嗯。”他看着腕上那条系着精致弦纹钮小铜镜的五色丝绳,微微点头。
……
长乐宫,永寿殿。
“我这儿,并不需你侍奉饮食。”上官氏神色静澹地跽坐在凤纹朱绘漆案后,看着眼前稚气一团的少女双手捧着乌漆小食案走上前来,然后躬身将小食案上的各色饮馔,动作有些生疏笨拙地一样样替她摆到面前,不由淡淡出声道。
“是成君哪里做得不好么?”她闻言一怔,不由顿了手上的动作,却是仰起一张稚嫩的小脸儿,看着太皇太后,有些紧张地问。
上官氏眸光清冷无波,只眉峦微不可察地蹙了蹙——这位以往十三年间在家中只怕都不曾给父母侍奉过饮食,这会儿怎么竟想到来她这儿伺候?
“昨日,成君才从宫人那儿知道,原来以往许家姊姊在时,每五日都会来这儿为太皇太后侍奉饮食的。”她微微垂了头,低声道,倒是先替上官氏解了惑。
闻言,高坐堂上的太皇太后不由一怔。而后,看向眼前这小少女的神情都有些复杂了起来——
当真是……一派天真,什么都不懂呢。
先皇后许平君与她哪里来得可比之处?
一个是掖庭宫暴室啬夫的女儿,出身微贱,虽经鱼龙之变,入主中宫,可背后却无半点依恃。所以,自然处处做低伏小,谨慎入微,唯恐行错半步。
而另一个是大将军霍光最为宠爱的幼女,珍若拱璧……整个大汉,谁又敢难为了她丁点儿,委屈了她半分?
“许家姊姊与陛下少年结发,情谊笃深,又是阿奭的生母,陛下……心底里一直十分惦念她。”小少女低低垂了睫羽,轻声道。
所以-你便这般花尽心思地学着她么?上官氏看着眼前白纸般简单的小少女,心底里莫名生出一分叹息……但最终,却是什么都没有说。
◎作者有话要说:
顺便说一句,故事进入主线剧情(刘病已、许平君、霍成君三人的是是非非,放心,不会黑任何一个滴)
第54章 汉宣帝和霍成君(七)
所以-你便这般花尽心思地学着她么?上官氏看着眼前白纸般简单的小少女,心底里莫名生出一分叹息……但最终,却是什么都没有说。
这凡尘世事,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即有人种了因,自然便有人要来还这个果。
初,许后起微贱,登至尊日浅,从官车服甚节俭,五日一朝皇太后于长乐宫,亲奉案上食,以妇道共养。及霍后立,亦修许后故事。《汉书·外戚传……
霍成君是头回留意到未央宫北隅还有这么一处林子,绕过一道连亘半里的青瓦垣墙,便见大片蓊郁葱笼的古木蓁蓁而生,亭亭如盖的树冠枝条新茂,繁叶婆娑,遮下一地清荫……如今时值盛夏,正合取凉消暑。
霍成君心下有些惊喜,便下了车辂,领了一众宫监侍婢,沿着林下那一条曲折的润青色卵石小径往里走。
一路行来,发现这占地数亩的林中是清一色的梅树,全无半株异花杂木。
原来-这竟是好大一片梅花林。
大约走了半刻钟,便有一座重檐歇山顶祠堂映入众人眼帘,白壁青瓦,髹漆门楣。居顶的匾额上题着两个圆劲均匀、婉通浑然的篆字-梅祠。
“呀!这儿居然有座祠堂!”小少女神色讶异,瞪大了一双纯澈的眸子,然后微微转过头来,好奇地问身后侍立的郑女官道:“这是何人起的祠?”
——她现下已知道,这位年过四旬的女官是未央宫中资历最久的宫人之一,各样掌故佚闻皆熟稔于心。
“这梅祠,是昔年孝武皇帝为戾太子所起的生祠。”郑女官仍是一惯澹然平和的从容神色,可目光落向那祠堂巍峨依旧的门楣时,语声里却略带出了几分沧桑来——“如今算来,已是整整一甲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