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林屈下膝去，说道：“上来。”

他们沿着柱廊绕向建筑侧面。

大殿之外，迷宫间的水仍未退去。

水中漂浮着的无数参赛者身躯，不知道是在昏迷，还是已然在一场场混战中丧命。

但是水位最终也仅仅是漫至了略高于墙顶的高度，而洪流冲刷时那如同爆破一般的水声也已然停息。

是齐遥他成功了吗？

风里有铁锈、石粉和潮湿的霉意，坠落的碎石在水里打着旋儿，转了半圈就没入暗流。

侧壁下方像被猛兽抓开了一道井口，深不见底的洪流仍在吐息。那是吞噬一切的地方。

没有人。

只有潮湿的、散落的、不规则的石块，他们崩开的边缘还在渗水，石棱锋利得像一排排露出牙龈的犬齿。

没有人。

这么短的时间内，尹希的气还未喘匀。她匆匆从月林身上翻下，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了那片废墟。

湍流已经停止，那根巨大的石梁此刻已经被压进了下方的阴影当中。

显而易见，齐遥的行动成功了。

但是，齐遥呢？

碎石层层叠叠，像是巨兽吞噬完猎物后随手留下的残骸，尹希不信邪地扒开一块又一块碎石，可每次触到的只有冷硬的石块。

她尝试着再召唤出丝线去探查那些沉重石块下的缝隙，可是她体内的能量已无丝毫余量。尝试强行召唤的结果，就是又一阵剧烈的抽痛。

“齐遥他，会不会掉进去了……”铃木茂站在那水阀下的水面旁，看着漆黑且不见底的水面，声音颇有些颤抖。

“不会的。”尹希狠狠摇了摇头。

不会的，他可是齐遥。绝对不可能在这种环节就怎么草率的死掉。

她手脚并用着在废墟间站了起来，大脑飞速调取着所有可能性——从被水流卷走到被坍塌砸中，从提前离开到失踪在暗道……

每一种答案都指向了她最不想面对的那个可能：齐遥可能已经不在了。

空气里弥漫着烧焦和血腥的味道，水闸下方的湍流还在咆哮，像是一张永不满足的巨口。尹希站在那口“巨口”前，喉咙发紧，连靠近都做不到。

那种无力的恐惧感太熟悉了，就像当初在牢房里被众人唾弃鄙夷时一样。那是她最厌恶的感觉，好像自己真的什么也做不到。

明明自己才刚刚获得了这么强的能力，为什么还是会无力，为什么还是什么都无法改变呢？

就在这样的沉默里，月林忽然抬起了头。它的鼻翼翕动着，随即琥珀兽瞳中闪过一丝光亮。

“跟我来！”这样说着，它顺着堆叠的石块向着塌陷处斜下方奔去。

陡峭的地势显然并不会难倒敏捷的巨兽，绕过一截突出的石脊，月林的身影很快便消失无踪。

三人对视一眼，随后迅速朝着月林的方向追去。

——一块斜耸出去的巨石边，建筑被坠落的重物砸出的一处深窟之中，一个人影正坐于一处石片边缘。

他靠在断裂歪斜的巨柱边，风衣被水雾沾湿一片，皮面却看上去更加新亮。

黑色的发梢垂着水珠，指尖攥着的银面包装纸反射出黑色金属义肢的光泽。

大概是因为听见了来者的脚步，他抬起头，在嘈杂中精准地看向了来者的方向。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所有碎石、积水都在尹希的视野里虚了焦——她缓缓别开面去，如释重负地笑出了声。

“我们四个人加在一起的视力居然能差到这种程度。”铃木茂第一个回了神，推了推眼镜摇着头感慨。

“可别算上我。”月林甩了甩尾巴，在这件事情上决定跟迟钝的人类划清界限。

紧张的氛围终于散去，也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于是几人纷纷笑了起来。

白子靠在尹希的肩，歪着头打趣道：“刚刚希希的表情看上去真的要被吓死了。”

尹希轻轻推了她一把，却是忍不住热了耳根。

好在，她现在满面鲜血，脸红什么的，身边的人应该是看不清了。

笑声被风吹散，却还是在石窟中回旋，最终稳稳地落了地。

齐遥也笑了，眉眼因为疲惫反倒显得更温和了些。他摆了摆手，像普通的少年那样简简单单地同尹希打了个招呼。

“齐遥！”白子冲着齐遥挥手，“你快上来！”

“先别，”尹希先一步开口，将一只手挡在了白子面前，“他那里的石头不稳，直接贸然上来可能会……”

未等尹希话落，齐遥已经用钩爪钉住了她脚边的石头，随后将手中的巧克力包装纸折好，重新塞进口袋。

仅仅是在岩壁上迅速一点，他就已经在几人身侧落脚。

……可恶啊，忘记这家伙的身法不是一般的强了。

“真是太好了。”铃木茂率先反应过来，第一次“僭越”地用一只手搭上了齐遥的肩膀，随后又用另一只手环住了月林的脖子。

“希希，还愣着干什么？”或许是看出了尹希的犹豫，白子拉着尹希的手，加入了这个拥抱。

各种金属、配饰与枪械在一块撞得叮当作响，明明是杂乱无章的噪声，此刻却像是劫后余生的的庆贺乐章。

“我真的很开心能跟各位一起战斗。”铃木茂抬起眼，环视着这几张贴得很近的面庞。他的声音仍旧不大，却没了初相见时的怯懦与恭敬，反倒满怀着真诚与雀跃。

是啊，好像不知不觉间大家真的已经一起经历了足够多的事。

不论最初大家究竟是抱着何种目的决定一同面对大赛的残酷，但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似乎最初的动机也便没那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