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障小狗今天乖乖听话了吗?(215)
他知道顾砚白之所以迟迟不睁开眼,应该是觉得无颜面对他。
这样也好,或许无论是于他,还是于顾砚白,都需要一些时间好好想一想。
“好了。”任九的声音放得很轻,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可能会有点紧,不舒服的话告诉我。”
“嗯,谢谢你。”
顾砚白仍旧没有睁眼,他微微偏过头,将半张脸埋进还残留着任九体温的枕头里。
床头灯昏暗的光线将他苍白的脸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那双总是带着疏离和算计的眉眼,此刻在光晕里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脆弱。
任九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因为被欺骗而燃起的火气,早就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他静静地坐在床边,守着顾砚白,没有离开。
空气中,消毒水的气味渐渐淡去,只剩下两人轻浅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和那盏小灯投下的、温暖而静谧的光晕。
任九有些犯困地揉了揉眼睛,伸出手探了探顾砚白的额头,还是烫得惊人。
看来今晚是注定不能好好睡觉了。
闲来无事,他的目光扫到了顾砚白放在书桌上的小说上。
《当尼采哭泣》。
任九不像顾砚白那么爱学习,要不是为了能在孤儿院更好地存活下去,他巴不得天天睡觉,亦或是天天从事体力训练。
可是今天晚上,不知为何,他的视线如同胶水般,牢牢地粘在了这本书上。
他忽然很想知道,顾砚白喜欢看的书,都写了什么。
好像凭借这样的举动,他便能以此为梯通往顾砚白的内心世界。
然而看了没几页,他就兴致缺缺地将书丢到了一边。
因为这是一本讲述一位名医和一位哲人之间,互为医患,相互救赎的故事。
对于年纪尚幼的任九来说,他并读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
更不能理解比自己还要小上一岁的顾砚白是怎么读懂如此深奥的小说的。
任九合上书本的动作有些粗暴,导致,有一本薄薄的被夹在书页中的小册子,悄无声息地滑落出来,掉在了地板上。
任九愣了一下,弯腰拾起。
那并不是掉落的书页,而是一本手工装订的、略显陈旧的笔记本。
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用铅笔淡淡勾勒出的一只被锁链缠绕的飞鸟。
而飞鸟的身后,则是碧海蓝天。
他的心莫名一跳,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床上的顾砚白。
顾砚白似乎因为药物的作用,呼吸变得沉重均匀,像是陷入了深眠。
鬼使神差地,任九翻开了笔记本。
里面的字迹清秀而有力,是顾砚白的字迹,但比起现在显得更稚嫩一些。
20XX年1月6日雨
父亲说,最近他研发了一款叫做夜星的产品,是一款能使人变得快乐的香水。可是,快乐是什么,我不知道。为了让我感知到快乐,父亲给我注射了夜星。原来,快乐便是痛楚和挣扎吗?如果快乐如此令人难受,那我不再想要体会到名为“快乐”的情绪。
20XX年2月11日阴
五号今天又被关进水房了,我听见了他尖叫的声音。我很害怕,很害怕。我把耳朵堵起来,还是能听见。十号说,弱者才会被淘汰。我不想被淘汰。
20XX年4月15日雨
我看见了夜星的记录。九号在注射了高浓度的夜星后死亡了。原来,九号没有离开孤儿院。是父亲骗了我。父亲为什么要骗我?夜星究竟是什么!
翻过几页,字迹开始变得有些凌乱和尖锐。
20XX年9月2日暴雨
我必须变得有用。必须比所有人都优秀。只有成为他最“完美”的作品,才能活下去……才能……知道答案。
最后一页,是最近的记录,字迹恢复了冷静。
20XX年4月15日晴
尼采说,要超越。或许他是对的。唯有融入黑暗,成为黑暗,才不会被黑暗所吞噬。情感是弱点,怜悯是毒药。任九 ……他太亮了。靠近他,会灼伤我自己,也会……毁了他。必须让他尽快离开。或者,由我亲手……
笔记本到这里戛然而止。
任九拿着本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终于知道那晚在禁闭室里,顾砚白颤抖的根源。
知道了那些若即若离的疏远和突如其来的恶意之下,隐藏着怎样的畏惧和挣扎。
知道了顾砚白的计划。
更知道了自己在这盘棋里,原来并非全然是一枚被利用的棋子,也曾是某人黑暗中本能想要靠近,却又不得不狠狠推开的光。
他缓缓合上笔记本,将它小心翼翼地按照原样夹回书里。
随后转过头,重新看向床上那个蜷缩着的、即使是在睡梦中眉宇间也凝结着痛楚与不安的少年。
心底最后一丝怨怼,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心痛与决然相互交织的复杂情绪。
他轻轻拉过被子,更为细致地替顾砚白掖好被角,替他整理沾在额角的湿发。
他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立下一个郑重的誓言。
“顾砚白,我不会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