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美娟不敢置信地接住面如金纸的女儿。

果果从厨房找来的剪刀。

四岁的小女孩已经对恐惧麻木，她只想保护妈妈。

可是妈妈只知道抱头蜷缩，是无力反抗，也无意反抗。

爸爸那一脚实在是蓄力已久，再不挡住，妈妈会死吗？

她不敢赌，只好去挡住。

巨大的力道将她小小的身躯踹向倒地不起的妈妈，可剪刀不能刺入妈妈的身体！

最后的关头，果果将尖端转了一百八十度。

正对着自己的心窝。

四岁的娃，哪知道什么致命部位不致命部位的，没扎到妈妈就好。

自己身上的伤都快好了，再流点血没关系的，妈妈才添了新伤，肯定很痛。

“妈妈，我们、杀了他！”

李美娟身体抖若筛糠。

果果嘴角也溢出血了，心窝的血更是一大汩一大汩往外冒。

李美娟麻木的双眼射出要杀人的锐芒，好像能用眼神杀死王志刚。

——只一瞬间而已。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硬生生将自己因骨折而不正常弯曲的左臂一下掰了回去。

“啊！”

尖叫是王志刚发出来的。

这女人看着是疯了！

疯癫的又哭又笑。

“妈妈带你去医院，睁开眼！还不准睡觉！”

“乖，不睡觉！果果！果果别睡，等你好了，妈妈什么都答应你，妈妈带你离开这里好不好？果果乖…妈给你买娃娃，长头发的！你能给她扎辫子！”

“果果！等从医院回来，妈去杀了他！”

小女孩枯井一样死寂的大眼睛忽闪了一下，似恢复了一些光亮和灵气。

李美娟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勉强扯出个笑容，声音还是抖得不成样子，“果果，妈答应你，杀了他！”

“臭娘们儿说什么呢？你特么不想活了是不是！狗娘养的，我花钱把你买进门的！你就是死也是我老王家的鬼！下贱的东西说他妈的晦气话！”

虽然被李美娟刚才的眼神吓了一跳，但此刻王志刚忍无可忍，一把薅住李美娟的头发往后扯，“一个死丫头片子赔钱货你送医院去干啥？家里钱多得花不了是吧！”

“你撒手！家里钱都是我打工挣来的！这可是你亲生的闺女，虎毒还不食子，撒开！撒开！”

李美娟疯了一样往前跑，头发被扯掉一大把，头皮开始往外渗出血珠。

鞋子来不及穿，赤脚跑在农村满是沙砾的土路上，鲜血沾起的污泥就成了她的鞋子。

孩子啊，你死了妈妈可怎么活？

怀里的小身体越来越凉，跑了一夜才到镇上的小医院。

果果已经僵硬了，右手腕处那块青色的蝴蝶胎记更加明显。

王志刚追了一路，愣是没撵上，心里叫骂不止，面上一派悲痛，“小孩子拿着剪刀玩，她妈也没看住，就这么扎到心口窝，我的娃啊！你死了爸也不活了！”

男人跪在地上不顾形象地掩面哭泣，医院来往的人们频频投来目光。

“哎呀，你说这当妈的，真不像话，那么小的孩子不看住了！”

“这是出了多少血，啧啧啧，看样子才三四岁的小娃嘞。”

“夭寿，娶这样的婆娘那男人也是有罪受了！”

“她要干嘛？！”

“快拉住她！”

“哎呦喂，咱走，快走快走！”

李美娟像只饿极的雌虎，瘦弱的身躯爆发出无人能敌的气势，明明饭都吃饱，明明体重只有那个男人的一半，她硬生生打出势不可挡的势头。

剪刀！

刚刚从女儿尸体中拔出，冰冷、血迹斑斑，现在扎进魔鬼的身体。

她不管不顾，刺入、拔出、刺入！

男人的腹部血肉模糊。

有时剪刀畅通无阻整个没入，有时扎偏刺到肋骨生生顿住。

“疏散现场！拉住她！”

警员来了。

王志刚已经成了一坨烂肉。

李美娟被拖走时，用如同被雾和泥土封上一层的空洞双目回望他。

“啊，像砧板上的排骨……”

“哈哈，只是！砧板上的烂肉！”

“哈哈哈！剁成肉馅就好了！剁成肉馅！”

逮捕她的年轻警员抿了下嘴唇，低声对另一个大腹便便的警员说：“这个人你们忘了？精神不正常，以前还来所里报过案，说她老公打她！”

“嚯，哪能忘？都那样了她男人还是选择包容她了！说年轻的时候因为爱情在一起，也克服了很多困难，不能因为妻子生病就抛弃呢。”

“啥困难？”

“嗨，这女人家里条件挺好，她父母不同意她嫁进农村，要我说就是狗眼看人低。”

“啧啧啧，都疯成这样了…可惜了，她男人是个好的，多年轻啊……”

后面的话李美娟听不清了。

她懒地为自己辩解，反正从一开始就没人信她。

一天一宿没吃东西，体力消耗过大，身上还有伤，她彻底昏死过去。

是彻底昏死过去。

狱中求死不能。

然而她也确实不像个活人。

半死了吧！

什么时候活过来呢？

一个平凡的下午，她像往常一样，一个人打扫活动场——狱中其他人三三两两成了小团伙，倒也没人刻意排挤她，是李美娟自己不愿说话，一直这样，大家都以为她是哑了。

她们的大姐头，人称胖姐，带来一个“好消息”。

“李美娟，你男人醒了！”

她男人？

沉重的大扫把重重拖过地面，发出让人听起来很难受的摩擦声。

机械地扫了两下，她一个箭步冲过去撕住胖姐的衣领，经久不用的嗓子粗粝到像是陈朽的木门，“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