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伴啊……”林老喃喃重复着这个词，嘴角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他颤抖着从木匣深处取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边缘已经卷曲。

上面是十几个身着白大褂的年轻人，站在“中医药研究所”的牌匾下，意气风发。

“老李专攻《伤寒论》剂量，六八年从五楼跳下；小王研究针灸麻醉，现在在北大荒放马；这个小姑娘……”

林老的手指颤颤巍巍在一张明媚的笑脸上停留：“她改良的配方，去年在东京拿了汉方金奖，而她是背完《本草纲目》全篇才疯的。”

传到第三排时，一位女技术员突然捂住嘴。

照片上某个年轻人的脸被钢笔狠狠划了个叉，墨迹晕染了半边笑容。

第132章 ：春又生

老团长一拳砸在讲台上，震得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溅在那些发黄的照片上，晕染开一片褐色的泪痕。

“他娘的！”老团长粗粝的嗓音在会场里炸开，“就这么让人骑在脖子上拉屎？”

林老却慢条斯理地收起照片，枯瘦的手指抚平卷曲的边角：“老战友啊，你要让这些孩子怎么办呢？”

他环视会场，目光扫过每一张或震惊或羞愧或愤愤不平的面孔：“这些年，我们既不给名分，又不给经费，还动不动扣帽子，卸磨杀驴。”

老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手帕上又洇开暗红：“现在倒想起来要人拼命了？”

古人云：“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他不怕死。

但林老希望借此机会，捞旧友一把，也希望这传承如同野草。

烧不尽，春又生。

一个技术交流会的能量还是太小。

会场鸦雀无声。

“林老，”郭厂长擦着汗站起来，“我们厂医院其实一直保留着......”

“保留着什么？”林老突然笑了，“熬药的砂锅？切药的铡刀？”他从木匣底层又摸出个小本子，“去年全国统计，正规中医院只剩十七家，其中十二家没有四十岁以下的医师。”

今日的技术会议后半段实在有点潦草。

老团长请林老来是为了帮忙的，林老也的确帮了忙，挺好的，事实很准确。又往后面推了一把，把血淋淋的东西给大家伙看。

散会时，苏玉兰看见林老佝偻着背，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放回木匣。

老人抬头时，正巧与她目光相接。

片刻又移开，这是一个大写的人。

**

自行车轮碾过雨后的小水洼，溅起细碎的水珠。

苏玉兰把车支在院里，还没进屋就听见顾立东低沉的笑声和婴儿咿咿呀呀的回应。

“回来啦？”顾立东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正好面刚下锅。”

苏玉兰放下包，轻手轻脚走到里屋。

小床上，熙熙正撅着屁股努力翻身，小脸憋得通红。玥玥在旁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哥哥，突然也学着扭动起来。

“哎哟，我们玥玥也要翻呀？”苏玉兰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女儿软乎乎的脸蛋。

小丫头立刻抓住她的手指，咯咯笑起来。

顾立东端着面碗进来，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

夕阳透过窗棂，在妻子和孩子们身上镀了层金边。苏玉兰的发梢还沾着雨滴，在光线下像缀满了碎钻。

“看什么？”苏玉兰抬头，撞进丈夫专注的目光里。

“看你好看。”顾立东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俯身亲了亲她的发顶，“今天会开得怎么样？”

苏玉兰张了张嘴，突然不知从何说起。

林老颤抖的手、发黄的照片、那些被钢笔划掉的脸......她最终只是摇摇头，伸手接过面碗：“晚上再说。先看我们宝贝翻身。”

像是听懂妈妈的话，熙熙突然一个用力，成功从仰躺翻成了俯卧。

小家伙得意地昂起头，口水滴在床单上。玥玥见状急得直蹬腿，小脸都憋红了。

“来，爸爸帮你。”顾立东放下碗，轻轻托住女儿的小屁股。玥玥借着力道一扭，竟然也翻了过去，小鼻子差点撞到哥哥的屁股。

苏玉兰噗嗤笑出声，一天的沉重仿佛都随着这笑声消散在暮色里。

她夹起一筷子面条吹凉，喂到丈夫嘴边：“尝尝咸淡？”

顾立东就着她的手吸溜一口，故意咂咂嘴：“天下第一好吃。”

龙凤胎听见动静，齐齐扭头看过来，四只黑葡萄似的眼睛眨呀眨。苏玉兰突然觉得胸口涨得发疼，像是有什么温暖的东西要溢出来。

夜深时，两个孩子终于睡熟。苏玉兰靠在丈夫怀里，把白天的事细细说给他听。

说到林老照片上那些被划掉的脸时，顾立东的手臂猛地收紧。

“会好的。”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握住妻子的手，“你看，熙熙和玥玥他们今天都学会翻身了。”

苏玉兰突然明白了他没说出口的话。

就像孩子总会长大，有些东西，看似被按下了暂停键，其实一直在积蓄力量等待翻身的那一刻。

她翻过身，在月光下描摹丈夫的轮廓。

顾立东的呼吸渐渐粗重，温热的掌心贴上她的后腰。

窗外，雨又悄悄下了起来，打在梧桐叶上沙沙作响，盖住了屋里缠绵的喘息。

***

第三天的晨光透过玻璃窗洒进会场时，苏玉兰发现座椅摆放悄然变了样。

原本整齐排列的靠背椅被挪成了几个大圆圈，中间的空地上甚至摆着几个暖水瓶和搪瓷缸子，像极了车间里的技术攻关小组。

“小苏！这儿！”秦师傅拍着身边的空位，手里还挥舞着半块烤红薯，见苏玉兰过来，顺手把红薯掰了一半递过去：“尝尝，食堂老张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