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抚了下小腹，笑容里带着点新嫁娘的羞涩，“我这不是刚查出来有了身子嘛，医生特意叮嘱了，头三个月要格外小心，尽量别爬高。这下铺对我来说确实方便些更安全。”

说罢，还拿出花生糖分给宿舍里的众人，邓香茹也得了两颗。

邓香茹显然没想到苏玉兰会这么直接地拒绝，还搬出了怀孕的理由，但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她也不好再说什么，还道了一句：“恭喜你啊，苏同志。”

又去问洪嫣然：“洪同志，你看咱俩换换？我实在睡不惯上铺。”

洪嫣然本来对睡上铺下铺无所谓，还碍于这个邓香茹是副厂长侄女的身份，不想把关系搞得太僵，她干脆道：“行。”

邓香茹立刻高兴了：“太好了！谢谢你啊洪同志！那我现在就搬！”

她说着就站起身，就要把自己的东西往洪嫣然的上铺挪。

这么快？

连不懂人情世故的顾芝芝都有愕然。

洪嫣然看看凌乱散落在上铺的零碎东西，心里不免有点堵，她张了张嘴，但还是没吵架，开始动手收拾自己的东西。

苏玉兰看在眼里，轻轻推了推顾芝芝：“芝芝，去帮嫣然搭把手，她一个人搬上搬下的不方便。”

“哎！”

顾芝芝立刻应声，跳下床就去帮洪嫣然收拾打包。

邓香茹见状，只是站在一旁看着，丝毫没有要帮忙的意思，反而催促道：“洪同志，那个枕头你还要吗？不要我就放我那边了？”

洪嫣然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闷声道：“要的。”加快了收拾的速度。

有了顾芝芝帮忙，洪嫣然的东西很快打包好搬了上去，被褥铺上，还剩下一些被弄乱的衣服需折叠：“谢谢你啊，芝芝，这些我自己来就好。”

而邓香茹把自己大包小包的东西搁在下铺，也没收拾，掏出小镜子照了照，然后对宿舍里众人潇洒挥挥手：“我出去一趟啊，你们好好歇着，再见。”

宿舍门关上，短暂的安静后。

那个梳着短发的女工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的兴奋：“听说是跟对象约会去了！她对象是装配车间主任，她就是为了离厂近点才住宿舍，等明年满了十八就结婚。”

“怪不得这么急着换下铺呢，原来是‘千金大小姐’来体验生活了。”

另一个圆脸女工撇撇嘴，模仿着刚才邓香茹的语气小声嘀咕了一句。

“噗……”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嘘，小声点，这话可不能乱说。”

洪嫣然看着自己被迫换到的、位置稍差一点的上铺，心里那点不痛快在同伴们心照不宣的调侃中消散了不少。

“好了好了，都歇会儿吧，下午还得上班呢。”苏玉兰笑着打圆场，又拿出花生糖分给宿舍里的女工们，“来，沾沾喜气，我自己家做的。”

大家纷纷接过糖，对苏玉兰说着恭喜的话，宿舍里刚才那点因为换铺位带来的微妙气氛被糖的甜味和善意的祝福冲淡了。

不一会儿，宿舍恢复了安静，大家都躺下午休。

苏玉兰和顾芝芝挤在她们的下铺上。

老实说，这铁架子床的宽度睡两个人是有点挤，但在这寒冷的冬日里，挤在一起反而格外暖和。

顾芝芝头一回跟嫂子睡一个被窝，心里美滋滋的，感觉特别亲。她小心地让苏玉兰睡在靠墙暖和的位置，自己睡在外侧。

两人一个头朝里，一个头朝外，脚对着脚。

顾芝芝很快就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苏玉兰也闭着眼，呼吸渐渐均匀。

不知过了多久，顾芝芝迷迷糊糊感觉小腿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懵懵懂懂地睁开眼，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一看，乐了。

只见睡梦中的苏玉兰，不知何时把被子蹬开了一角，一条腿正不老实地伸了出来。

顾芝芝忍着笑，小心翼翼地帮嫂子把被子掖好，看着苏玉兰在睡梦中毫无防备、甚至有点孩子气的睡颜，心里软乎乎的。

原来完美如嫂子，睡相也会“不老实”啊！这个发现让顾芝芝觉得特别有趣。

她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也重新闭上了眼睛，在嫂子身边睡得格外安心。宿舍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安稳的呼吸声。

日子在书页的翻动声、玻璃器皿的轻微磕碰声和宿舍里姑娘们的低语声中悄然滑过。

窗外的树叶落尽，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燕京的冬天彻底展露出它凛冽的锋芒。

寒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呵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路边的积水结成了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

苏玉兰裹紧了婆婆特意加厚的棉大衣，围巾严严实实包住口鼻，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怀孕进入第三个月，虽然早孕反应减轻了些，但身体更容易畏寒了。

顾芝芝学骑自行车的进度，堪称惨烈。

摔了几次跤后，连一向支持她的马春花都委婉劝她“要不……先算了？”顾芝芝自己也有些泄气。

然而，转机出现在一个寒冷的周末。

顾满仓不知从哪儿捣鼓凑齐一堆旧零件，叮叮当当了半天，竟然拼装出一辆结实的三轮车。

虽然油漆斑驳，但车斗宽敞，链条、车闸都收拾得利利索索。

“来，芝丫头，试试这个！”顾满仓拍拍车座，带着点老父亲的得意。

“这行吗？”顾芝芝将信将疑地坐上去，握住车把，脚踩在踏板上。

说来也怪，这需要平衡感的自行车她死活学不会，可这三轮车，她只是轻轻一蹬，车子就稳稳地向前滑了出去，那感觉，简直像是天生就会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