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尽欢(131)
那双曾执掌乾坤的手,此刻无力地垂落在身侧。
他输了。
一败涂地。
“……好。”
他闭目轻笑,声音轻得似一缕烟尘。
“如你所愿。”
他抬手,艰难地挥了挥。
玄甲卫得令,利刃归鞘,如潮水般退去。只剩满堂寂寂,映着他支离破碎的身影。
宋衍他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去接明妩手中的刀。
“妩儿,把刀放下,已经没事了。”
陆渊睁开演,最后深深地看了明妩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像是黑夜里汹涌的暗流,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痛楚,不甘与……一丝未曾熄灭的执念。
“礼……继续。”
他说完,不再看任何人。
在徐明的搀扶下,转身,踉跄着走向一旁空置的座席。
他竟要留下观礼?!
喜堂内静得可怕,连风都停了。
陆渊端坐在宾客席首座。
他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仍是那个权倾朝野的陆相,唯有紧扣扶手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礼官又看了一眼陆渊,颤抖着高喊。
“吉……吉时已到!新人拜堂——”
喜乐也战战兢兢重新响起。
仪式在一种诡异压抑的氛围里继续进行。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宋衍紧紧握住明妩的手,二人相对而立。
就在明妩弯腰的刹那,她看见陆渊端起茶盏的手微微颤抖,盏中茶水漾开细密的涟漪。
“礼成——”
二字刚落,陆渊手中的茶盏应声而碎。
瓷片迸溅,深深扎入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恍若未觉。
礼官吓得脸色惨白,最后一个音险些走调。
他屏息等了片刻,见陆渊再无动作,才用几乎听不清的气音念完贺词:
“送……送入洞房。”
明妩被喜娘搀扶着,走向后院。
她能感受到,身后那道几乎要将她烧穿的目光,一直如影随形。
几乎要将她的背影烧穿。
陆渊看着那抹红色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廊道尽头。
鲜血不断从他唇角渗出,在玄色衣襟上洇开深色痕迹。
偌大的喜堂,没有人敢动,甚至不敢发出一点声音。陆相的状况实在是太诡异,让他们有一种又回到了。
他用铁血手段血洗朝堂的那年。
“相爷,您的伤势......我们还是快回府吧。”徐明的声音已带着哽咽。
陆渊置若罔闻,目光依旧死死盯着洞房的方向。
他缓缓站起来,徐明以为他是终于听劝了,要回去。却没想,他竟是直直往洞房的方向走去。
他不能放手。
死也不能。
第58章
夕阳西下, 余晖如血,将青石小径染得一片绯红。
宋衍与明妩被几个喜婆簇拥着往前走,本该喜庆的队伍却弥漫着诡异的气氛。
喜婆们个个面色惨白, 脚步虚浮,不时惊恐地回头张望。
陆渊就跟在后面,始终保持着三五步的距离,既不逼近也不远离,像一道沉默的阴影黏在暮色里。
他走得不急不缓, 靴底落在青石上的声响规律得令人心慌。
喜婆们抖得更厉害了,仿佛身后跟着的不是人,而是一头随时会暴起将她们撕碎了的猛兽。
他果然是跟来了。
宋衍心下一沉, 指尖无意识地收拢, 将那牵连着他与明妩的红绸攥出深深的褶皱。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表兄了。
那样矜傲狂妄的人, 今日竟会因明妩一句话就低下头颅。若是从前,他定会为陆渊这般退让而动容。
可这是他的婚礼, 明妩是他的妻, 他不可能放手。
可他怕,明妩会动摇。
他知道她心里还是有陆渊的。
他本以为他们有以后的漫长岁月, 可以让她慢慢淡忘那个男人。他相信,年深日久, 她总会被他的真心打动。
她是那样心软的一个人。
可此刻。
陆渊没有用强, 反而这样不声不响地跟在身后。
这反常,比先前在厅堂下令要屠他整个宁王府, 还要让他不安。
宋衍忍不住侧首。
夕阳的余晖为明妩的嫁衣镀上一层暖金, 喜帕边缘的流苏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道细碎的光弧。
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从流苏晃动的节奏里, 揣测她此刻的心绪。
忽然,袖口传来极轻微的牵引。
一只冰凉的小手在衣袖遮掩下,轻轻勾住了他的手指。
那触碰很轻,像初春融化的第一滴雪水落在心头,让宋衍浑身一震。他立即反手握住,将那只微颤的手牢牢包裹在掌心。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道光,将他从忐忑不安的泥潭里拉了出来,重新落在了实地上。
他挺直背脊,加快了步伐。
跟在身后的陆渊,自然将这一幕看在了眼里。本就惨白的脸色,更是灰白一片。他剧烈咳嗽了起来。
唇边又溢出一丝血丝。
搀扶着他的徐明,见状,嘴巴蠕动了几下,终是什么都没说。
夕阳西下,薄入西山的残阳极尽地敛着光,像濒死垂危的凤凰,将最后几片金红的翎羽散落在天际。
就在两个新人即将踏进新房时,陆渊开口了。
“且慢。”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动作一致地僵在原地。
就像是画面被突然静止了。
这一路上,陆渊早已盘算好了。
他该守在院外,等宋衍离席敬酒,新房只剩她一人时,他再进去。他相信只要她相信他的真心,将误会解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