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尽欢(46)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窒息而亡时,那束缚着她的力量松开了。
明妩心下一松,残存的意识像是断了线的风筝,飘飘荡荡地向更深的黑暗坠去。
“阿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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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妩醒来,发觉自己正躺在一间全然陌生的房间里。
透过低垂的绯色纱帐,能望见外面渗入的阳光,氤氲在纱帐上,宛如洒了一层浅淡的碎金。
春楠卷起纱帐,阳光唰地倾泻进来,洒在床下的小榻上。
她眼圈红红的,眼眶里还有泪水在打转。
见到明妩是真的醒了,她抬手用手背粗暴地摖干脸上的泪,破泣为笑。
“夫人,您醒啦?”
明妩问:“我睡多久了?”声音沙哑得在粗粝的木屑上摩擦过。
“夫人昏睡了一天一夜了。相爷一直守着夫人。今早朝中有紧急军情要处理,才走的。”
明妩当没有听到,她左右看了看。这屋子装饰得很精致,家具用的都是上好的金丝楠木。
屋子中央的桌子上摆着一个琉璃花瓶,瓶子插着几支刚摘下来的海棠花。
“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东院,是相爷专门为夫人布置的。”春楠一脸得意。
“什么?”
明妩大惊,这里是东院?她不要呆在这里。
“春楠,扶我起来,我们回离院。”
她挣扎着撑起身子,只是四肢百骸沉重得像是灌了铅。一丝力气也提不起,才抬起上半身,就又软绵绵地跌回锦被里。
春楠忙道:“夫人,您千万别动。太医说了,您身子太虚,得静养。”
“奴婢知晓,夫人现在心里难受。”
“可夫人,您被抓过去是老夫人下的令。她们是趁着相爷上朝时动的手,相爷并不知情啊。”
“相爷因担心夫人,连朝会都没散,就急着赶回来了,可见相爷心里是有夫人的。”
“心里有我?”
明妩嗤笑了一声。
目光空洞地望着绯色纱帐顶端繁复的祥云图纹。那图纹此刻像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罩住。
“他若无此意,秦太医怎敢?”
蛊是他亲手种下的,这本就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她,不过是他选中的,温养蛊虫的容器罢了。
春楠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再说说相爷赶回来时那骇人的脸色,不顾一切扯断软管的决绝。
可看着夫人眼中那潭死水般的绝望,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无声的泪水滚落。
至于齐蓝……
明妩扯了扯嘴角。
想笑,却只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自齐蓝进府,他哪次不是向着齐蓝?她说什么,他都不信。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也算是心里有她?
也就春楠这个单纯的小丫头,才会这般认为。
正想着,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春楠抹干眼泪,快步走到门边,压低声音斥道。
“怎么回事?不知道夫人在歇息吗?还如此喧哗。”
小丫鬟答道:“是阑院的蓝莺,说是求夫人,给一些血,救救齐蓝姑娘。”
“什么?”
春楠气得险些跳起来,强压着怒火低吼。
意识到自己声音有些大后,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屋内,见没有动静,夫人应是没有听到。
这才压低声音道。
“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夫人都被她们害得险些没了性命,还好意思来求夫人?”
“把她轰出去!再敢吵到夫人歇息,仔细你们的皮!”
“是。”
小丫鬟低下头快步往外走。
没一会儿,外面的喧闹声就消失了。
门口的这一幕,明妩自然也听到了。不过她没有问,只当什么也没发生。
她又不是圣母,对于一个想要她性命的人,怎么可能去帮?
因着身体虚弱,精力不济,没一会儿她又沉沉睡去。再次醒来时,屋里已点上了灯。
窗外夜已深沉,浓得像一团化不开的墨汁。院子里廊檐下挂着的灯笼,发出微弱的萤光,在寒风里摇曳。
像是顷刻就会熄灭了。
外间有人在低声说话,隐约只听见“子蛊……母蛊……”几个字。
其中一个是陆渊的声音。
她方才做了一个噩梦,梦到她又回到了那个阴沉恐怖的房间里。
她就像是一个待宰的羔羊被绑在小榻上,她努力挣扎,她大喊大叫,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尖锐的长长的针管扎进肉里。
温热的血,一点一点被抽离……
她看到她死后,陆渊搂着齐蓝,站在她尸体面前笑得张狂……
“咚!”
明妩恨恨地一拳锤在床榻上,因着她身子还虚,力气不大,只发出一声极为细微的声音。
外间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沉稳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神经上,由远及近,径直朝床榻走来。
他伸手攥住绯色纱帐的边缘。
然而,在掀开时,那手却蓦地顿住了。
仿佛是在犹疑,又仿佛是在极力克制着某种翻涌的情绪。
他身后漏进来的烛光,勾勒出他高大挺拔的身形轮廓,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实在生得太过高大,特别是此刻她躺在床榻上仰视。逆着光,他就像是一尊顶天立地的神祇。
他来做什么?是看她没死,又要来抽她的血吗?
右手小臂内侧隐隐生痛。
明妩下意识地按住那里。
那一刻,她脑子里竟诡异地感觉到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仿佛无形中有一根线,将她与未知的另一端,强行捆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