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尽欢(63)
这个世道,女子的名节清白何其重要。
先不说,兄长会如何暴怒。
单是那些无处不在,能杀人于无形的流言蜚语、指摘唾弃……
她如何承受得起?
光是想象那些腌臜言语加诸她身的画面,便已让陆沧痛彻心扉,肝胆俱裂。
汹涌的冲动被狠狠压回去。
陆沧死死捏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维持住一丝清明。
他猛地低下头,避开陆渊那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审视目光,用尽全身力气,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不带一丝异样。
“回兄长。”
声音出口,果然干涩沙哑得厉害。
“我……只是路过此处。见二嫂似要出门,便……驻足询问一声。”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滚烫的齿缝间艰难地碾磨出来,带着血腥气,灼烧着他的喉咙。
陆渊的目光在陆沧身上停留了片刻,深不见底的眸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隐没。
还算识相。
若他当真敢说出来,染指属于他的人……
即便血脉相连,他也定会让他知晓,什么叫生不如死。
眸底杀机一闪而逝。
他不再看面色惨灰的陆沧,仿佛他只是路边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视线转向身侧一直沉默的明妩,凌厉的目光在触及到她苍白面容时,竟奇异地柔和了几分。
陆渊开口问:“是这样吗?”
他藏在玄色广袖中的另一只手,指腹缓缓摩挲着袖兜里那封,昨日收到的情信。
当时他想都没想,就丢下政事,策马往临安的方向奔来。
但很快,他就冷静了下来。
这信,不像是她写的。
虽然他未曾注意过她的笔迹;甚至都不清楚,她是否通文墨……
但自她醒来后,她对自己的疏离,排斥……他都看得分明。这样的她,怎么可能会写出这般情意绵绵的情诗?
果然。
刚踏入城门,就收到了暗卫传来的消息。
她要逃。
陆渊薄唇勾起一抹笑意,居高临下地看着明妩,就像胸有成竹的猎人,看着被困在牢笼里。
妄图做徒劳挣扎的小幼兽。
明妩努力眨了眨眼,想挤出一滴泪,可她的泪好似方才流干了,怎么也挤不出来了。
明妩心里着急,又怕陆渊看出来,只得快速地低下头。
“三公子所言句句属实。”
明妩没有看到在她说出这句话时,陆渊眼中的柔色褪去,面色阴沉得可怕。
“妾身思念母亲心切,想趁早回娘家一趟。方才在此处,恰巧……恰巧碰到三公子路过,说了两句话罢了。”
“相爷您怎能……怎能如此疑心妾身。”
空气依旧凝滞得令人窒息。
明妩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越来越重。心里很慌,怎么回事,他方才看着不是信了么?
怎么她一开口,就又……
就在这时。
“沧哥哥。”
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娇蛮的女声,突兀地打破了这死寂。
只见不远处的路上,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徐徐驶来。
车帘掀开,一位身着鹅黄锦缎宫装,头戴精巧珠钗的少女轻盈跃下。
她容貌明艳,眉眼间尽是天之骄女的矜傲与跳脱。
正是宋雨萱。
她几步奔到陆沧身边,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此处诡异的气氛。极其自然地伸手便挽住了他僵直的胳膊。
嘟着嘴撒娇般地晃了晃。
“沧哥哥,你让我好等。不是说好了寅时末在此处汇合,一同去西郊泛舟么?我在巷口都站了小半刻了。”
她娇声抱怨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端坐马上,气场森寒的陆渊。
她浑身猛地一僵,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但随即,脸上又恢复了天真烂漫的笑容,对着陆渊敛衽一礼。
“二表兄安好。”
紧接着,她转向明妩,笑容明媚地扬了扬手。
“表嫂,多谢你替我来知会三表兄。我们就先走啦。再耽搁下去,湖上的晨雾散了,那景致可就不美了。”
说着,她已不由分说地拽着陆沧往马车走去。
陆沧手臂微动,本能地想要挣开,却在看到宋雨萱暗含深意的一瞥后。
所有力气瞬间泄去,只能木然地被她拉向马车。
临上车前,他终究忍不住回头。
目光越过宋雨萱,最后望了明妩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
有未诉的情意,有深切的担忧,有无法言说的歉意……最终都化作了浓得化不开的痛苦和灰败。
然后,他被宋雨萱毫不留情地塞进了马车里。
宋雨萱的出现与这番“证词”,虽处处透着牵强与刻意,却意外地提供了一个台阶。
随着马车辘辘远去。
陆渊身上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也如同潮水般退去。
东面的云彩红得越来越浓,突然,划出一抹嫣红,从那嫣红里猛地跳出了一个红彤彤的光轮。
太阳出来了。
万缕红霞四溢,和这氤氲的晨霭交融,变幻出五光十色的光环。
那光,浸染了她周身的肌肤。
额角,鼻尖,下颌那柔美的弧线,皆被镀上一层极薄的金边。随着她微微侧首,那光痕便如流水般在她清丽绝伦的脸蛋上浮动。
晨风撩起她耳畔的一缕青丝。
发丝在璀璨金光中飞扬飘舞,宛若游动的金线。而她,就在这片夺目的辉煌之中,缓缓抬起了眼。
刹那间,天地万物都骤然失色,就连这朝阳也黯然了。
陆渊心尖毫无征兆地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