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尽欢(86)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又静坐了片刻。
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像,唯有眼底翻涌的墨色泄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窗外阳光褪去,屋内昏暗了下来。
门外,徐明在轻声提醒着,他该去宫里了,今日要跟军部商讨边境的战事。
陆渊眉头轻蹙,平生第一次对没完没了的政务感到了厌烦。
他单手撑在床沿,缓缓俯身。
微凉的唇瓣极轻地落在她的额间。
这是一个不带丝毫情,.欲的吻。
窗外阳光褪去,屋内昏暗了下来。
陆渊直起身,最后深深看了床上仍无知无觉的明妩一眼,抬手,将挂起的帐幔轻轻放下。
随后,转身,大步往外走。
-
次日,阳光从半开着的窗棂投进来,在帐幔上氤氲出一团刺眼的白。
明妩敲了敲还昏沉的脑袋,闭着眼睛问:“春楠,什么时辰了?”
“回夫人,快到巳时了。”
这么晚了?
不对!这不是春楠的声音。
明妩猛地一下睁开眼,坐起来。
这也不是她的房间。
昨日的记忆涌上来。
明妩猛地扯开寝衣领口,低头看向左臂。她记得,昨日就是左臂内侧突然剧烈疼痛,然后她就晕过去了。
只见白皙的肌肤上,赫然印着一朵绿豆大小的印记。
那印记形如一朵精巧的五瓣花,是血红色的。看着就让人有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是离蛊!
她原本以为经过那次换血,这东西早已从她体内清除。没想到,它不仅还在,甚至成了他追踪她的枷锁。
这次被抓回,就是因为这东西。
明妩狠狠捏紧双拳,眼中浮现出浓重的恨意。
她想报复陆渊,想让他也尝尝她受过的苦。这念头疯狂滋长,却又在下一秒被现实无情地碾碎。
他是权倾朝野的丞相。
她只是一个弱女子,无权无势,他一根手指就能碾死她。又何来的报复?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就在这时,“唰”的一声,帐幔被人猛地拉开,刺目的阳光涌入,明妩下意识抬手遮挡。
透过手指缝隙,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背着光站在床榻前。
明妩一惊,忙慌将衣衫拢好。
怒瞪着那还僵立着的男人,语气很不友好地质问。
“你怎么不说一声就进来了?”
真是没一点礼数。
全然忘记了,他们现在还是夫妻,礼数这东西,在他们之间是不存在的。
陆渊不自在地移开目光,抬手放到唇边掩饰性地干咳了一下。
“快些起来用膳。”
丢下一句生硬的话,就转身快步离去,只是脚步不似往日的沉稳,有些凌乱漂浮。
明妩洗漱好后,从内间出来。一眼就瞧见了,端坐在案前的陆渊。
他换了一套月白色的袖袍,墨发被玉冠绾起。一手执着书卷,一手随意地放在桌上。
骨节分明的手指有规律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从窗棂投进来的阳光,被筛成细碎的光点,落在他身上,给他晕上了一层浅淡的金色。
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柔和起来。
听到声响,陆渊将视线从书卷中抬起来,眉眼间蕴着浅浅的笑意。
“饿坏了吧?”
将书卷放在桌上,起身,吩咐下人摆膳。
很快,冒着热气的膳食被端上来了,摆了满满一桌。全是明妩喜欢的菜色。
陆渊就坐在她对面,亲自执起玉筷,为她布菜。
“多吃些,你昨日……受了惊吓。”
他的声音很温和,动作甚至称得上体贴,将一块剔好了刺的鱼肉放入她碗中。
明妩看着碗里那块雪白的鱼肉,又抬眼看了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身那股迫人的低压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温柔。
这太不正常了。
明妩机械地拿起筷子,小口吃着。
陆渊时不时与她说话,内容寻常,关于天气,关于这菜合不合胃口……完全是没话硬要找话聊。
显然他很不擅长这些。
也是,从来都是别人去迎合他。以前,他们之间也都是她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他充耳不闻。
现在她不配合,他就几次将话题聊死。
明妩在心里狂笑,面上却丝毫不显。在陆渊又一次起了一个话题时,明妩淡淡地说了一句。
“相爷,食不言寝不语。”
陆渊脸色僵住。
去年中秋家宴,那是明妩第一次与全家一起,因着明府不重规矩。用膳时,明妩不知说了一句什么。
他就冷声斥了过去。
用的就是这一句:食不言寝不语。
陆渊还记得,她当时满脸通红,手脚无措的样子。
呼吸微微一滞,胸口像是被什么细细的东西给刺了一下。
陆渊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曾经的一些话,一些行为,确实不妥当。他想对曾经那个孤独无依的女子,说一句:抱歉。
张了张嘴,终是什么都没说。
他以后会好好补偿她的。
这一段小插曲后,整个用膳过程,两人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用完膳,下人将餐桌收拾干净,又端上茶水。
是极品的西湖龙井。
明妩轻抿了一口,茶的清香在唇齿间蔓开,让她心情都变得好多了。
瞥了一眼仍坐着的陆渊,忍不住开口提醒。
“相爷不用去忙么?”
平日里不是公务繁忙,连见一面都难么?怎么今日,却有这般闲功夫在这陪她用膳,饮茶?
陆渊笑着道:“不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