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的疑问和自我怀疑，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脏。

他握着那块玉佩，冲出了偏殿，冲出了清梧院，像一只无头苍蝇，在越来越深的暮色中，漫无目的地奔跑、寻找。

“师尊——！”

“您在哪里？！”

“您出来啊！”

“弟子知错了！弟子一定改！您别丢下我！”

少年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呼喊，在空旷荒凉的宫巷间回荡，却被厚重的宫墙吞噬，得不到任何回应。偶尔有路过的宫人内侍，投来或诧异、或怜悯、或嘲讽的目光，他也浑然不觉。

天空不知何时堆积起了浓重的乌云，沉闷的雷声滚过天际。

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起初稀疏，很快便连成了雨幕，瓢泼而下。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衣衫，顺着他乌黑的发丝流淌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可他依旧不管不顾地在雨中奔跑、呼喊，声音已经彻底嘶哑，如同濒死小兽的哀鸣。

“师尊……求求您……回来……”

“烬儿听话……烬儿再也不惹您生气了……”

“您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别不要我……”

雨水混着泪水，在他脸上肆意横流。他跑遍了每一个师尊可能带他去过、甚至只是提过一嘴的地方，回应他的，只有越来越大的雨声，和一道道划破夜幕、映亮他绝望脸庞的惨白闪电。

最终，他体力耗尽，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积水的青石板上。膝盖和手肘传来剧痛，他却仿佛感觉不到。

他挣扎着爬起来，不再奔跑，而是开始一步一叩首。

向着那些他听说过、却从未相信过的神佛，向着那些虚无缥缈的存在，献上他最卑微的乞求。

“求求满天仙佛……诸天神明……保佑我师尊平安……”

“信男慕容烬……愿折寿十年……二十年！只求师尊归来……”

“任何代价……我都愿意付出……求你们……把他还给我……”

额头一次次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石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鲜血从破皮的伤口渗出，迅速被雨水冲刷成淡粉色的痕迹，蜿蜒流下，染红了他苍白的脸颊和散落的黑发。他却像是毫无知觉，只是麻木地、一遍遍地重复着叩拜和乞求。

雨，越下越大，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夜，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冰冷的雨水带走他身体的温度，四肢百骸都冻得麻木，唯有胸口那一点因为握着玉佩而传来的、微弱的暖意，还在支撑着他，也像是在嘲笑着他的痴心妄想。

不知过了多久，他叩首的动作越来越慢，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只剩下破碎的气音。

他趴伏在冰冷的雨水中，身体因为寒冷和虚弱而剧烈颤抖。手中的玉佩，已被他的体温和鲜血浸染得温热。

希望，如同被这瓢泼大雨浇灭的残烛，最后一点火星，也彻底熄灭了。

神佛……不应。

师尊……不会回来了。

这个认知，像最后一道惊雷，劈碎了他所有的坚持和幻想。

“呵……呵呵……”低低的、沙哑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溢出，开始是压抑的，继而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混合着雨声，在这空无一人的宫道上回荡，显得无比凄凉和诡异。

他摇摇晃晃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支撑着站起身来。浑身湿透，衣衫褴褛，额上鲜血淋漓，脸色苍白如鬼，唯有那双眼睛，黑得吓人，里面所有的光都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凝固的黑暗和疯狂。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枚在雨夜中泛着微弱莹光的玉佩。

这是师尊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也是他……被再次抛弃的证明。

“上天入地……穷碧落黄泉……”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你说过的……你说过不会丢下我的……”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那无尽黑暗的、落雨的天空，眼中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温度，彻底湮灭。

“好……好得很……”

他松开一直紧握的左手，那枚温润的白玉佩，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然后，他举起了右手——不知何时，他竟从某个废弃的角落，捡来了一柄锈迹斑斑、却依旧透着森寒之气的断剑！

“既然你不要了……”他盯着那玉佩，眼神偏执而疯狂，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近乎残忍的弧度，“那便……碎了吧！”

话音未落，他手中断剑带着他全部的绝望、愤怒、不甘和疯狂，狠狠斩下！

“铮——！”

一声清脆至极、又刺耳至极的碎裂声，压过了滂沱的雨声！

那枚质地坚硬的玉佩，竟被他这蕴含着滔天恨意与戾气的一剑，硬生生斩成了两半！

碎片从他掌心迸溅开来，落在积水的石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慕容烬看也不看那些碎片，仿佛斩断的不是一块玉，而是他过去所有可笑的依赖、软弱的期盼，和那颗曾经炽热过、如今却彻底冰冷死寂的心。

他扔掉那柄断剑，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和疯狂。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却散发着比这寒雨冬夜更加刺骨的冷意。

“孤，慕容烬，在此立誓——”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淬了毒的冰锥，一字一句，清晰地凿刻在雨夜之中：

“终此一生，翻天覆地，逆转轮回，也定要找到你！”

“届时……”他顿了顿，眼中翻涌着浓稠的、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无论你是谁，来自何方，为何离去……你都再也……别想离开孤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