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凝脂(29)
蒋珍娘收回目光,回了自家。
屋里王婆子正看着儿子带回来的东西,喜上眉梢:“我又不是胡说八道,我家学荣就是厉害嘛,瞅瞅!下人院里谁有你有出息?谁家哥儿进郎君院子,马上就能带回这么多东西的?”
王媳妇扫了眼,撇了撇嘴,就是两朵粗制滥造的绢花,另外就是郎君屋里用剩下的点心果子,里头最贵的是件旧幞头。
可在王婆子眼里,她的儿子便是天下第一的厉害人物,是能给自个儿挣脸面的存在。她又夸又赞,拉着儿子孙子坐在炕上喝酒吃菜,全然当忙进忙出的媳妇不存在。
王媳妇冷眼瞧着,看起来乖顺老实。直到酒饱饭足,王婆子带着孙子在炕上打呼噜,她连忙把锅碗瓢盆往木桶里一堆,又舀了盆温水端进自个屋里。
她满脸笑意,殷勤地给丈夫脱去鞋袜,让他泡泡脚,好生休息休息。
“还是媳妇心疼我。”
“那当然了。”王媳妇卖力地又揉又捏,瞧着丈夫王学荣心情渐好,这才问起他在郎君跟前做的如何。
而王学荣听到这个问题,登时敛了笑容,肩膀一垮:“阿娘问过一遍,你咋又来问了?都说了郎君跟头那么多人呢,我又算得上什么。”
王婆子总觉得家生子,便能在三郎君跟前有名有姓,也不想想三郎跟前有多少人。
“我如今就跟着管事做跑腿的杂活,往后每月得孝敬管事两百文钱,另外还得请同僚一道喝喝酒。”
王学荣掰着手指与妻子说道,心里愁得很:“我还想与你说从下个月起我怕是拿不回几个钱,想让你在家里做些针线活,补贴补贴家用。”
王媳妇心下一惊,笑脸险些没撑住,要她在家里摇纺车补贴家用?
就王婆子的性子,八成会让她从早上做到晚上!她才不干呢!王媳妇心中着急,面上半点深色不露:“我晓得你的难处,也晓得家里不容易,我不是来问你前程如何,就想着要不我也去府里做事?”
“你去?那大宝呢。”
“我想让娘回来管大宝。”王媳妇缓缓说出自己的打算。没等王学荣开口拒绝,她连忙补充道:“你又不是不晓得,就那日以后,娘她就告了假说是身子不舒服,到现在已是四五日都没去府里做事了。”
“人家拿那事当笑话而已,她怎么就当真了?你怎么不劝着点?就让娘呆在家里?”
“你也晓得你娘的脾气,我劝了她还不把我的脸搔花?”王媳妇瞬间红了眼,委委屈屈道:“你又不是不晓得娘的脾气!”
王学荣哑然无声,而王媳妇见机抹了抹眼泪,述说起苦衷来:“不是我说,你娘那张嘴真是得罪了好些人。旁的家生子都有家里人帮忙进府寻职位,而你呢?要不是郎君你有大才,恐怕还在那门口当值呢。”
王媳妇这话说到王学荣的心坎上,他暗地里没少抱怨王婆子不给力,这把年纪还是个养鸟喂猫的粗使婆子不说,就连能说话的管事妈妈也没有亲近的,还得他求爷爷告奶奶,使了好大一笔钱才进三郎君的院子。
比起旁的家生子,打小就跟着三郎君长大的情谊,自己这般不知何时才能出头。
可王学荣心里想归想,却不爱听媳妇这么说:“你怎么说话的?娘含辛茹苦,好不容易才把我拉扯长大的。”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王媳妇一瞪眼,啪地一下把毛巾砸在地上:“我是想娘也一把年纪了,在府里做事也累人,刚好回家里能看顾大宝,空闲时也能摇摇纺车补贴家用。”
“到时候她想做多少就做多少,也免得她在外头得罪人。”王媳妇见丈夫逐渐意动,又附上前悄声嘀咕道:“再者我进了院子做事,咱们夫妻也好携手共同发力——你不想大宝也和你一样,落得全靠自己吧?”
最后,她还摸了摸自个儿的肚子:“我听说三娘子在喝养身子的药,保不准咱们运气来了,能给大宝添个弟弟妹妹,还能让大宝当上小郎君的奶兄弟!”
“你想想,那咱们往后的日子……”
“……”王学荣听到这里,彻底心动了。两夫妇躲在被褥里,悄声商量起如何劝说王婆子的事来。
……
次日一大早,天还黑着。
苏芷寒裹着被褥,却是被外头传来的争执声给吵醒了。她迷迷瞪瞪地坐起身来,努力听又听不清,小手往身边摸,却是摸了个空。
“寒姐儿,醒了?”
“唔……外面是谁在吵架啊?天还黑着呢……”苏芷寒打了个哈欠,又揉了揉眼。
“是王婆子家,闹腾得厉害。”蒋珍娘提着尿桶,去外边凑了会热闹。她教女儿再睡会,自己先去外头把豆腐和鸡蛋给买回来。
等蒋珍娘从外面回来,苏芷寒已洗漱好,连卤汤都准备好了。她动作麻利地准备起卤汁豆干,顺手还烧了一碗馄饨送到蒋珍娘跟前:“娘,快吃吧。”
蒋珍娘美滋滋地接过,一边吃一边说着外头的八卦:“刚我回来时瞥了眼,嘿!王婆子竟是和王媳妇打起来了!平日看不出王媳妇这么厉害啊,竟是直接把王婆子的脸都给搔花了!”
“……真的假的?”
“阿娘还骗你?我瞧着王婆子起码又得养上四五日,才能去府里做活了。”蒋珍娘捂住嘴,偷笑了一声。
虽说她已在嘴上损过王婆子几句,但看王婆子窝里斗,还弄得自己一脸伤,那更是让蒋珍娘心头大快。
苏芷寒一边听着蒋珍娘八卦,一边备好卤汁豆干。待蒋珍娘把豆干装入竹篮里,两人便挽着竹篮往门外走去,时下外面看热闹的人已是四散而去,至于王婆子家更是大门紧闭,只能听见呜呜声,也不知道是风声,还是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