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抱替代者(123)
他回忆了下男人的名字,老方说过,但他已经忘了,连认真记过没有都不好说。
“先生,我只是想让你A一下咖啡钱。”冯谁说。
男人怔了一下,警惕怀疑地看了冯谁片刻,掏出钱包扔了张百元大钞在桌上,逃命似地仓惶离开。
按照老方设想,两人先认识一下,然后一起吃个饭,再看个电影,一套下来怎么也要一天的时间。
现在中午都不到,要是这时候回去了,又得费力解释一番。
解释很累,说话很累,连走在路上都累得不行。
冯谁在喷泉广场边的树荫下坐了下来。
没事做,他拿出手机,无意识地点进看了很多遍的官方消息,从头刷到尾,点开图片,退出,再重复。
等发现自己一直无意识看同一个界面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冯谁想到曾经看到的电视节目,说是本该生长在广阔野外的动物们,如果被圈养起来,面对狭小的领地和单调乏味的生活,会出现刻板行为,也就是重复做同一个动作。
“我可能刻板了。”冯谁对医生说,“你觉得去旅游会有用吗?”
医生微微一笑,令人心生愉悦的善意微笑:“刻板这个词,一般用在动物行为上,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冯谁犹豫了下,说了最近的情况。
“也就是说,你经常出现发呆和重复单调动作的行为。”医生表情严肃了些。
“是。”
“持续多久了?”
冯谁想了一下:“最近一个月比较严重。”
医生拧起秀气的眉毛:“真的不考虑吃药吗?”
“不了。”
“我能问一下为什么会抗拒药物吗?是担心副作用?还是别的。”
冯谁沉默了一会:“以前的工作经常会受伤,后来就有些排斥药物。”
医生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下去,她合上笔记本,双手交叠搭在膝上。
冯谁见状郑重起来。
“我们已经做过五次咨询了。”医生微笑道,“我能感觉到你是个坚韧、勇敢又富有责任感的人,但不会轻易对人敞开心扉。如果你抗拒药物治疗,又不愿谈论过往的创伤事件和感受,我们的交谈只能起到一个安慰的作用。”
医生把笔记本打开,竖着放在两人中间的茶几上,在后边放下钢笔。
“如果说常规的心理治疗是打开你的心扉,找到症结,然后一起解开,那么你的心——”
她指了指钢笔:“被一圈高耸的城墙围住,我哪怕带着千军万马,投石云梯,也只能被徒劳地拦在高墙之外,我能触及的,只是掉落的城墙碎石和烟尘。”
冯谁沉默了一会儿:“抱歉。”
“不用道歉。”医生微笑道,“那不是你的错,不是任何人的错,这份防御也许在你人生的某个时间段保护过你,所以城墙历经岁月才会坚不可摧,因为你一直在加固它。当然,你不用向我敞开,我相信那样的时机还没到来,但是能否尝试向自己敞开呢?”
“向……自己敞开?”
“看一看你的心,看看让你痛苦的是什么,能不能做点什么,去减轻那种痛苦呢?”
“我……好像,没有办法做什么。”
“没关系的,我们不用一下子跨越山海,只需要走出一小步就行。”
“这所谓的一小步……”
“让你痛苦的是什么?”
“……愧疚……”
“找到那个人,那件事,表达你愧疚的感受。”医生动作利索地拿起笔记本,露出后边的钢笔,“哪怕只是在心里。”
回去的路上,冯谁一直思考着旅游和城墙。
他和老方住的是老小区,就几栋楼,管理有些混乱,外边横七竖八地停着车。
冯谁找了个空位停下摩托,突然瞥见旁边的一辆宾利。
近两年这片郊区发展得很快,多了许多拆迁户,小区周围偶尔出现豪车,冯谁已经见怪不怪。
他欣赏了一会儿宾利,心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到他们这块拆迁,为了给老方治病,存款都用光了,现在靠着他的工资虽然也能过得不错,但谁嫌钱多呢。
天上滚过轰隆的雷鸣,冯谁抬头,乌云聚集,要下雨了。
他进了小区。
没有电梯,楼道狭窄陡峭,石灰剥落的墙上挂满了灰尘和污渍,各种开锁、装网甚至阳痿、不孕不育、美女上门的小广告触目皆是。
冯谁一口气上了八楼。
防盗门缝隙里透出暖黄的光晕,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下表情,打开门:
“我回来了。”
客厅里的交谈声戛然而止,老方站起身大着嗓门:“给你打几个电话都不接!发的消息看到了没?哎不是叫你买酒和饮料吗?你这一天天的带着手机又不看消息……”
老方絮絮叨叨地数落他,声音时远时近,眼前的世界好像扭曲了,他听到自己瞬间停跳又猛地擂响的心脏。
客厅的餐桌边,昏黄光晕洒下,赵知与穿着白衬衫闲适坐着,静静地看着他。
“听到了吗?”老方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家里酒没了。”
冯谁看了看老方,老方的脸清晰又真实,声音孔武有力,不是他的幻觉。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奶奶。”赵知与的声音传过来,“我开车呢,不能喝酒。”
“哦,这样啊,那喝饮料,家里还有嘞……大谁你招呼小与,跟你说家里来客人了让你早点回来,就知道躲懒!”
老方走进厨房,关上门,不一会儿抽油烟机轰鸣着响起。
客厅里变得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