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抱替代者(54)
冯谁捋了一把头发,又低下头凑近水龙头。
“哎,那是冷水!”阿姨说。
冯谁没管,狠狠搓了一把头发,闭着眼睛伸手去按洗手液,一坨冰凉的膏体落在了他掌心。
“用这个。”阿姨说,“高档的,香味也好闻。”
冯谁愣了一下,用洗面奶洗了头。
彻底清洁完后,他拧干衬衫,就要往身上穿。
“别!”阿姨叫住他,“湿的穿身上,老了要得风湿病哟。”
阿姨抓住冯谁的手腕,把他带进了卫生间旁边的一个杂物间。
“用这个吹一下,很快的。”阿姨打开烘干机。
冯谁呆愣看着。
“这个是坏的,我让经理给我了。”阿姨眨眨眼睛,“其实修一下还能用。”
衣服烘干后,阿姨又用挂烫机帮他熨平整。
冯谁站在狭窄的杂物间,总算对周围的一切有了实感,紧接而来的就是一阵尴尬和不好意思。
“谢谢您。”冯谁对阿姨说,“我给您发个红包吧。”
“你不记得我了吧。”阿姨笑着说。
冯谁沉默了一会,确实不记得,名字怎么也想不起来,脸倒是不生。
“没关系,不是什么大事,你肯定不会记得。”阿姨说,取下熨好的衬衫,“但我一直都记着呢。”
“记着……什么?”冯谁问。
“记着你的好。”阿姨拿了一条毛巾给他,“擦擦头发,这里受你恩惠的不止我一个,大伙都记着呢。”
恩惠?
冯谁不记得自己施加过什么恩惠给谁,他跟在李卫中身边时,整个人阴沉又孤僻,人前又得八面玲珑,没有谁愿意接近他。
“厨房的李大厨,你还记得吗?以前还是个帮工,最近升的大厨,他肯干又吃得了苦……但说到底还是你当初拉了他一把,要不然就被林先生他们给带上了邪路……”
阿姨说到后面,压低了声音。
冯谁脑子里浮现一个模糊稚嫩的面孔。
“我们都以为你出去了,都为你开心。”阿姨说,“今天怎么回来了?”
“有点事。”冯谁含糊说。
阿姨没问下去。
冯谁穿好衣服,擦干了头发,再次向阿姨道谢,这才离开。
“小冯。”阿姨在后边喊了一声。
冯谁转身,阿姨推着清洁车走到他身边:“你跟那些人不一样,我知道的,别再回这里了。”
阿姨说完话就离开了。
冯谁在原地站了一会,下了楼。
重新沐浴进阳光里,他这才意识到现在是白天。
他花了点时间适应刺眼的光线,打了个车。
“玉山。”冯谁坐进后排,对司机说。
“上不去哦,只能停山脚下。”司机转头确认。
“可以。”
车子启动,将那恍如地狱一样森冷的建筑抛在身后,冯谁取出手机,有几条消息。
老方问他到没,让他谢谢赵知与带的人参。
【下次来不兴带什么,人来了就好。】
冯谁回了老方,退出来点进少爷的对话框。
赵知与发了两条消息。
【奶奶怎么样?严重吗?】
【今天上课讲了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我听得懂,等你回来了讲给你听好不好?】
归去来兮。
自己读高中的时候,好像念过这篇。
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
还有两条消息,是之前的同事发的,冯谁想起来昨晚托他鉴定赵知与带的人参,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结果。
当时说多少来着?两千。
冯谁点开对话框,
【确定了,跟我一开始估的也没差。】
【两千五百万左右。】
第27章
冯谁在山脚下了车,过了门禁后,望了眼耸立的山顶,开始慢慢往上走。
其实跟老三他们说一声,会有人下来接,自己走的话至少要花一个小时。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走一走。
一个人。
山道很安静,几乎没有车和人,满目的绿意,拐角的地方露出波光粼粼的海面。
不到四点,太阳还挂在半空,海水有种不属于这个星球的美丽蓝色,潮汐轻轻地吟唱。
冯谁一边走,一边缓慢地呼吸,树木的清香,风里的咸腥,一点点浸透肺部,可鼻端似乎仍若有若无地萦绕着血腥气。
躺在地上的血人,争吵中李卫中猝不及防地开枪,血花炸开……
他刻意不去回忆,但鲜明的场景仍不容拒绝地侵入。
发丝在额前晃动,冯谁薅了一把,想起来发胶已经被洗去了。
赵知与会不会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
会害怕的吧。
上面转弯处出现一辆车,冯谁往路边边让了让。
不知怎么地,他突然想起躺在浴缸里的赵知与。
听着没有听过的爵士乐,脸上洋溢久违的愉悦。
心理医生来了,诊断结果是怎么样呢?
赵知与真的患上了抑郁症吗?
车子在距离冯谁十米的地方鸣笛,山路并不窄,但有钱人就是霸道,冯谁头也没抬,又往旁边让了让。
养尊处优的豪门少爷,也会得抑郁症吗?
自己来了赵家半个月,好像从来没见过赵知与的爸爸。
至于他的妈妈……
车子停在了冯谁身边,车窗降下,司机朝外边说:“你好,要搭车吗?”
冯谁停下,转过头,赵知与一手搭在布加迪的方向盘上,侧身微笑地看着他。
车身低趴,赵知与微仰着头,阳光穿过枝叶落在他脸上,照得又长又密的睫毛仿佛挂了层金粉。
潮汐的声音猛地放大,冲击着耳膜,像冯谁鼓噪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