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修生存指南(25)
三月的光阴倏忽而过。
元嘉看着铜镜里华冠丽服的自己,一时仍有些恍惚。及笄时的种种仿佛还是昨日,今日却要披上嫁衣改做人妇了。
不……
细论下来,今日这场本也不是婚仪,她身上穿的,也根本不是什么嫁衣。
元嘉轻轻抬手,铜镜里的人也跟着一起动作,从顶戴的九钿花钗冠抚至身上穿的褕翟,通身繁复且隆重……这是皇太子妃受册时穿的礼服,却不是新嫁娘出阁时穿的凤冠霞帔。
元嘉的身边,围簇的也不是亲眷好友,而是数不清的宫女礼官。几日前他们便在了,架帷设案,布置仪仗,又再三查检册封时所需的种种器皿,一直到今日吉时。
正发呆时,元嘉被人扶着从妆台前起身,看着脚下迤逦不绝的华丽长毯,她的心里突然就生了恐惧,下意识以视线搜寻起自己家人的身影来,直到感受到人群中几道熟悉且关切的目光,才终于安心。元嘉从托盘上取过团扇,两手交叠相搭,将自己的脸彻底藏于扇面之后,终于再不停留地跨槛而出。
行礼的地方在皇宫,两人今夜也会歇在太子的少阳宫,至于建在外头的太子府,虽也布置了新房,却要等册封后的第二日,元嘉拜过娄皇后后才入内居住。
册封的仪礼复杂且繁琐,一日下来,元嘉只觉得整个人头昏脑涨。要记住的事情太多,初时的不安退去后,她也根本来不及感受任何成婚的喜悦,只麻木地在徐妈妈一次次小声的提醒中,跪,起,再跪,再起。
等元嘉终于回过神来,整个人已然身处少阳宫之中。
元嘉将团扇搁在自己的膝上,抬眼打量起这处于她而言陌生至极的地方。虽因红绸多了几分暖色,却还是遮盖不住其中的冷意。
空荡荡,静悄悄,肃穆而无有人气。
蓦地,殿外有嘈杂声响起,伴随着逐渐清晰的脚步声。
有人要进来了。
元嘉只来得及重新将团扇挡于面前,便听见殿门被推开的声音。而后,有人坐在了自己身旁,床榻微微下陷。
元嘉眼珠微动,余光下意识朝身旁人瞥去。正是赏菊宴那日有过一面之缘的燕景祁,大周朝的储君,也是……她余生要始终相伴的夫婿。
不多时,在喜官人的唱和声中,元嘉一点点挪开遮面的团扇,她的目光与燕景祁相接,两人之间再无隔挡。
燕景祁先移开了视线,他偏头接过女官递来的酒盏,一个自己握着,一个递向元嘉。殿内除了礼官们,便只有捧物侍立的宫女。分明处处是人,却又处处寂静。
“……请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共饮交杯合卺。”
喜官人的话里溢着吉庆,顷刻间便将元嘉四处飘散的思绪唤了回来。她默默垂下眼睑,与燕景祁手臂交缠,而后身子前倾,饮尽了这不知何滋味的喜酒。
燕景祁似乎只是进来喝这杯合卺酒的。前脚才将空了的杯盏放回托盘,后脚便从榻上起了身,即将跨出殿门之际,又突然开口道:“今日事多,孤大约会回的晚些。你若是饿了,便先吃些东西,少阳宫的人也可随意使唤。”
想了想,又道:“若是觉得用不惯,你自季府带来的人如今便在殿外候着,你唤她们来也是一样的。”
元嘉微怔,而后低声答了句:“知道了。”
燕景祁这才点头,又深深看了眼烛火摇曳下元嘉始终平静的面庞,方才大踏步离开。
直到男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元嘉才敢稍事放松。她长舒一口气,扬着声音开始唤人,比起少阳宫的宫女,她还是更习惯用自己的身边人。
“女君!”
元嘉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直到耳边又一次响起重复的称呼,才恍然般抬眼望去——除了徐妈妈、盼春几人,一并进来的,还有几张稍显陌生的脸。
“奴婢少阳宫掌事女官兰华,给太子妃殿下请安!”
“奴婢红玉/红珠给太子妃殿下请安!”
“奴才祥生/祥林给太子妃殿下请安!”
元嘉端坐着,将说话人认了个囫囵后,方温声叫起——
“都起来罢。”
兰华直起身,又道:“少阳宫还有位掌事内官,唤作申时安的。此刻正在太子殿下身边服侍,现下便不能来向女君您请安了,奴婢代他向您道个罪。”
元嘉轻轻摇头,“太子那边更要紧,我这儿不妨事的。”
兰华笑了一下,又后退两步,以便身后的红珠上前,“太子临走前交代过奴婢们,说今夜回的迟,让奴婢们先服侍女君您梳洗。”
一听是燕景祁吩咐过的,元嘉便也顺从应下,这身礼服又闷又沉,元嘉穿了一整日,早已撑不住了。撑着床沿起身,元嘉又道:“我身边这几个,初入宫闱,许多规矩都还只是一知半解,便辛苦兰华姑姑多教导一下了。”
虽说这几月,盼春她们也跟在元嘉身边,被兰佩和徐妈妈着意教了不少,但到底时间短暂,许多地方还需再指点。
兰华福了福身,温言道:“奴婢定不负太子妃期许。”
元嘉颔首,这才进了侧殿梳洗。
……
燕景祁再回来时,已是深夜时分,早过了就寝的时辰。
元嘉松散着头发,只一根玉簪略束了束,见燕景祁走近,脚下又踉跄,忙起身相扶。殿内伺候的人早在燕景祁进门时,便被男人抬手驱了个干净。
好在燕景祁也没有真醉糊涂,进来前便先去了侧殿沐浴更衣,又换了身轻便衣裳。如今元嘉拥着他,虽还能感受到淡淡酒气,却也并不难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