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恋日(109)
终于有个能顺着他心意说话的,楚耀沸腾的怒气被稍稍安抚,他难得正眼看了次人,只见是个面容清秀的小丫鬟,微蹙的柳眉可怜又可爱,有点柳姨娘年轻时的风韵。
武夫爱美人,是他喜欢的那一款。
楚耀不再去看那个逆女,他劈腿坐于榻沿,摆出一副家主的威严道:“这么点小事竟也要过问本将?”
凌秀似是吓坏了,头一个劲儿往下垂,“是奴婢的错,奴婢嘴笨,没说清楚,那举子要找的,是二公子房里的春柳,可这春柳……”
她支支吾吾,楚耀眉头一蹙,“有话就说!”
“将军有所不知,这春柳勾引二公子不成,恼羞成怒意欲行刺,被二公子发现后叫人给打死了!咱们给不出人,主母卧病在床,妈妈的意思是请将军拿个主意出来。”
楚宜笑听完皱起了眉头,她记得先前凌秀说过,春柳是被楚廷霸强要了身子,事后羞愤难当,想与楚廷霸同归于尽,却被楚廷霸逃脱,自个儿丢了性命。
怎得现在,倒全成了春柳的不是了?
一个爬床丫头的命在楚耀看来根本算不上事。他想都不想,道:“如实跟那小子说,给十两银子打发了完事。”
凌秀应下,捂着脸慢吞吞起身,纤柳似腰肢不盈一握,仿佛一阵风来就能将她催折。
那双眉眼是精心描摹过的,如霜如雾,带着点雨中猫儿的可怜,叫人恨不能立刻抱进怀里好生疼爱一番。
而她转身刹那间状若无意扫过来的眼波更是令楚耀心神一荡。
他心想,那一巴掌终究是打疼了她,她却不哭也不闹,是个识大体的人。
主母卧病,柳姨娘又身怀有孕,他身边,也该添些新人了……
楚宜笑将这一切看在眼中。
她惊觉,凌秀竟不知何时起了攀附的心思。且观楚耀那个老色鬼已然是拿定主意纳姨娘了!
是夜,凌秀洗漱完,回屋时在门前的亮地上瞧见一张纸。
展开看完,她捂住心口,高翘的唇角压都压不住。
她迅速会屋,掩好房门,描眉涂唇,挑一朵红梅簪在发间。
她看着镜中明艳动人的自己,又想到楚耀那张粗鲁方正的糙面以及唇边的黑痣,强压心底的悔意与不安忍不住翻腾上来。
她这幅模样,配皇子王孙都绰绰有余。
她这个年纪,怎就能这样便宜了那个老匹夫?
可那又能怎样。
骠骑大将军的妾,这已是她能攀到的最高的枝。
女子韶华转瞬即逝,若她不能早日生个一儿半女傍身,待到年老色衰,她又能倚仗什么?
她没得选。
指甲蜷起嵌入皮肉,掌心的疼痛令她清醒。
她决绝地走出门去。
楚耀约她在碧云阁相见。
那是一处偏房,空置多年,平时仅有几个婢子定时打扫,少有人去。
凌秀想,碧云阁兴许就是楚耀给她安排的住所,她有了自己的小院,阿娘也不用再为人奴婢,也不用再去巴结那个匪首,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她的选择没有错。
她欣欣然以主人的眼光打量这所小院,与为奴婢时截然不同。
以前她只会羡慕楚家的小姐住的如何如何好,但现在,她不羡慕了,她往后要在院儿里养满花草,再扎一架秋千,若是能挖一个池子引活水来,养几尾红鲤,那就更好了。
提着灯笼一边走,一边想象着日后小院儿的模样,然而所有的好心情都在看见檐下之人的那一刻,轰然破碎。
红衣雪领,容颜姣好。那人站在月光里,美得不可方物。
灯盏坠地,她嘴唇蠕动着,“姑、姑娘!”
楚宜笑回眸,嫣然一笑,“凌秀姑娘,你是来见我父亲的吗?”
顷刻间凌秀明白过来,“那张字条——”
“我写的。”楚宜笑迈下石阶,“有些事我百思不得其解,还需你来解答。”
凌秀艰难道:“姑娘请说。”
楚宜笑与她对面而站,“门房妈妈有事要禀,为何独独挑了你来传话?你传话也就罢了,不在门外听传,偏偏直接进门还那样巧地受了一掌,甚至主动为父亲分忧,隐瞒春柳死亡的真相。”
“凌秀,你说,这些究竟是为什么呢?”
凌秀嘴皮子发抖,却是久久没能碰出半个字来。
楚宜笑轻叹了声,“你要做姨娘,我不拦你,只是有几句话需得跟你说明白。”
“其一,我大哥早已弱冠,且他是名正言顺的嫡子,朝廷重臣,父亲百年后,楚家基业皆归于他,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即便你来日诞下子嗣,也只能做个仰人鼻息、身无靠山的庶子,你甘心让你的孩子从小便低人一等吗?”
“其二,朝中局势不稳,战争一触即发,父亲作为将帅,必当领兵杀敌,刀剑无眼,倘若有个万一,你当真甘心年纪轻轻便成为寡妇,从此青灯古佛相伴一生吗?”
“世人多对女子苛刻,究竟选择何人相伴一生你须得自个儿想明白,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你饱读诗书,必然知晓我刚才所说无一句虚言。我言尽于此,是否要继续往下走,你随意。”
说罢,楚宜笑提裙便走,徒留凌秀一人在碧云阁,任由寒风将她好不容易才拼凑起来的决心,一点点击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