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恋日(165)
借着微弱月光,楚宜笑勉强看清少年的相貌。
他应该只有十七八岁,头发绾在一起用木簪固定,一身半旧的靛蓝道袍洗得发白,手臂缠着黑色的布条,露出劲瘦的手腕。
瞧着真像是个道士。
还是个穷道士。
少年微微俯身,对上她看愣了的眼睛。
“小姑娘,看我做什么?”
楚宜笑心直口快,“你是不是很穷啊?”
衣裳穿旧了都舍不得换。
没想到她一开口就是说这个,少年当场愣住,半晌才回过神来,半是有趣半是无奈地笑了声。
“除了你,还没人说过我穷呢。”
“那你为何衣裳洗白了还在穿?方才一张口就问太子要酬金?”
少年莫名其妙盯着她的腰间看了会儿,“这个嘛,告诉你也无妨。”
他拆开手臂缠紧的布条,露出收口的衣袖,只见衣袖上趴着一个好大的补丁。
补衣裳的人大概绣工不太好,线疤歪歪扭扭,像蜈蚣。
“心上人给补的,就补了这么一件,舍不得换。”
楚宜笑无话可说。
少年重新把布条缠好,右手覆在楚宜笑的眉心,只觉一股热流汇聚在此,眨眼间,一片赤色的红雪花漂浮在了少年的掌心。
楚宜笑慢慢瞪圆了眼睛。
是那个叫净空的老道放入她体内的红雪花!
“你认识净空!”
少年修长的五指收拢,雪花湮灭在掌中。
“不,我认识她主子。”
楚宜笑道:“那老道说有人动了我的命格,此物可助我化去大劫。”
少年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是啊,刚才你那个大劫我不是帮你化掉了吗?”
也就是说,那股莫名其妙的外力,就是有人故意为之要害死她!
有人想要她像历史上那样,死在城破当日!
“楚姑娘。”少年郑重向她行了个大礼,“我的心上人如今命悬一线,楚姑娘可能允我带她回去?”
不待楚宜笑疑惑,她腰间的小泥偶已摇摆起来,光亮微弱。
少年的视线也重新落回她的腰间。
谁是少年的心上人,不言而喻。
“她……是你的……”
少年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
“可她好像不太愿意跟你走……”
“她必须跟我走!”
从见面到现在,少年一直和和气气的,所以当他第一次用这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话时,楚宜笑微微一愣,不是被吓的,而是她能切切实实感受到少年急切的语声后,那种对即将失去爱人的害怕。
他在害怕。
看来系统的状态已经很不好了。
少年自知有些失态,道了声抱歉,而后从荷包里摸出一枚铜钱,放在楚宜笑手心。
“我叫隋安。需要我的时候,握着铜钱,默念三遍我的名字,我就会出现。让我带她走,好不好?”
沉默片刻,楚宜笑手下铜钱,解下腰间泥偶,最后一次仔仔细细看了她一眼,而后把她交还给了隋安。
“她跟你一样,是道士吗?”
隋安微微弯了弯唇角,“是,也不是。日后有机会,你亲自问她。”
他挥挥手告别,“谢了小姑娘,有缘再见!”
说完,他打一响指,一阵风沙吹过,人就消失不见了。
楚宜笑仰头看向空中残月,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按照约定,燕军后退三里,留五日时间给金陵喘息。
当晚时惊风敲晕萧遇以后,就命人连夜护送太子与皇后南下。
朝中重臣紧随其后,百姓愿意走的,也拖家带口从北面城门撤离。
一时间,半城皆空,月前还锣鼓喧天的繁华金陵,已是满目萧然。
四日后,金陵城空,偶尔有几只被丢弃的黄狗上街找食。
皇宫内,东宫寝殿,红绸喜烛仍摆放在原位,偌大的殿宇,仅剩下大齐太子妃一人。
楚宜笑点燃凤烛,端着烛台,依次点燃帘帐、桌布、书册、妆台,最后是那件挂在衣架上的赤色喜服。
不多时,火光直冲上天。
等到明日,太子妃不堪受辱以身殉国的消息就会传遍天下。
一如史书所载。
兜兜转转,仍是这个结局。
“小妹。”
楚廷赫大步迈上台阶,抢过她手中的凤烛扔进火中。刚刚她想的太投入,都没有发现蜡油几乎要沾上虎口。
“怎么了?脸色那么难看。”
楚宜笑摇摇头,“无事,就是有些感慨罢了。车马可是都准备好了?”
“都准备好了,就等你呢。燕军酉时攻城,还有一个时辰的功夫,就算墨无痕看到火光立刻派人来追也追不上的。”
楚廷赫两手扶着妹妹的肩,两人目光相接,他问:“你当真想好要南下暂避一段时间吗?我看墨无痕对你是铁了心求娶的。”
楚宜笑勉强笑了笑,“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找到我的,大哥以为我真能躲到天涯海角去吗?”
至多三天,墨无痕就会找到她。
到那时,原主应该已经回来了吧。
“走吧大哥,从今以后世上再无楚家三姑娘了。”
原主在楚家受尽折磨,想来也不愿再以萧遇太子妃的身份活于世间。
楚宜笑迈步走下白玉石阶,身后是熊熊烈火,映红了半边夜空。
薄云义与眀熠已带人在正阳门外等候,稍等他们将从东面城门出城,穿过一片树林,向南三里便是码头,而后一路南下,在一处距离金陵很近的小镇落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