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恋日(181)
墨无痕仔细回忆了下,好像确实有那么回事,当时她没有追问,他以为她不感兴趣,就没再说下去,现在看来倒是两个人都想岔了。
他将她搂得更紧了些,“我跟墨瑾渊同一年出生,他死的时候,也只有八岁。”
冷月凄凄,照亮疾驰的马车,也照亮萧索的蓬莱殿。
凤座上,何皇后望着墨无痕离宫的方向,出神许久。
她姓何,单名一个温字,是大齐书香世家何家嫡长女。
儿时,她对文武双全的墨容全仰慕已久,墨家也有意与何家结亲,所以墨家上门提亲时,她拜托母亲帮她一口应下,只待及笄礼毕后再成婚。
奈何天有不测风云,及笄前夕,一桩舞弊案牵连何家一夕倾颓,墨容全欲毁约另娶,当时墨家长辈均已逝世,墨容栖掌家,一口驳回他的请求,月华银身为长嫂,忙前忙后准备一切婚宜,风风光光将何温娶进了门。
一个被夫君嫌弃的女子,婚后定然不好过,只能眼睁睁看着墨容全流连花楼,小妾纳了一个又一个,孩子一个个生,却没有一个喊她一声“母亲”。
但比起退婚的耻辱,这些都不算什么。她想,留得一条命在,一切都会好的。
她要为何家雪冤。
是月华银陪她度过了那段最艰难的时光。
直到三年后,离王萧顺查明舞弊案真相,还了何家清白。而那时,她的父母兄弟都死在流放的苦寒之地,何家上下,只剩她一人了。
面对墨容全的冷漠与羞辱,她只想死。
是月华银抱着她,说不怕,大不了由墨容栖做主帮她和离,再给她找个更好的。
可没等到那一天,月华银的“死讯”传出,她亦诊出了喜脉。
五载后,墨无痕回到墨容栖身边,月华银却自缢在宫中,这一切的阴谋,都在她灌醉墨容全后,从他口中一一套出。
一年后,驻守凉州的墨容栖反了。
又过了两年,齐帝南渡,燕国初建,墨容全联合羌吾,害死了他兄长全家,夺得帝位。
她软弱了一辈子,父母、嫂嫂、夫兄……一个个离她远去,而害死他们的罪魁祸首就在她的眼前,她却不能手刃之,为他们报仇。
墨容栖战死的消息传回那晚,她发了疯似的,不顾劝阻,去了泯城。
她第一次见到什么叫尸山血海。
她为夫兄阖上双目,擦干净了脸上血迹,还他英容,让他体面地走。
她找啊找,找到了一具无头尸身,可那身形,瞧着分明就是墨家大郎。
她在一座尸山旁找到了三郎,他的身上豁开好多个血洞,两支长矛穿胸而过,将他架了起来。
在他身后,二娘倒在尸山上,颈侧插着一支金簪,血染红了她青色的裙衫,好在衣衫还是完整的……
“娘娘……”崔女官递来温热的软帕,何温这才发现,自己的脸颊湿润一片,一如当年。
“本宫无事。”皇后取过帕子蘸了蘸眼角泪花,“陛下又去景阳宫了?”
“是。三皇子也在,正用晚膳呢。”
“用晚膳?”步摇流苏坠在耳畔,微摇,“他们倒是好兴致。去,再给他们添一道冷蟾儿羹,另外送一碗汤药过去。不是犯了头疾叫六郎在外受冻吗,本宫看他们是不知道天冷,得去去火气!”
崔女官领命退下。
早些年主子隐忍,可如今随着六殿下羽翼渐丰,他们终于不必再忍气吞声了。
殿内再度沉寂。
重重黑影覆压,交叠的尸体,涓涓的血流,忽地,二娘的尸身动了动。
她跌跌撞撞冲过去,喜悦不断涨发,她看见,一颗小小的脑袋从二娘尸身后探出来,脏兮兮,红彤彤,却依稀能看出那像极了墨容栖的眉眼。
是六郎。
那是夫兄仅剩的血脉,是嫂嫂拼死也要保下的孩子。
没有半分的犹豫,她瞒着所有人,救了他。
“后来呢?”
楚宜笑换了个姿势跨坐在墨无痕身上,这样氅衣可以把两人裹得更紧,也更加暖和。
“皇后为了你,杀了自己的亲儿子?”
她真是万万没想,救下墨无痕的竟是皇后,而比他更想杀死燕帝的,竟然也是皇后。
墨无痕为她拢了拢耳边碎发。
“不是她,是墨容全。”
之前墨无痕没有骗她,墨瑾渊娘胎里带病,生下来跟小猫似的,三天两头生病,每日要以纱巾遮面,隔离细菌病毒。
正是因为生得病弱,再加上皇后不得宠,墨容全便十分不喜这个嫡子。何况这个嫡子还妨碍了墨瑾梧,他一心想为墨瑾梧铺路,岂能容忍墨瑾渊的存在。
太医断言,墨瑾渊活不过二十。
一边是身强体壮的侄儿,一边是苟延残喘的亲子。
何温一狠心,任由墨容全的人杀了墨瑾渊。
玄鹰军是墨容栖组建的一支暗卫,守卫墨家,平时做些生意买卖填补家用。他们的存在,就连墨容全都不知。
而号令这支军队的印信,墨容栖死前,交到了墨无痕手中。
何温利用这支暗卫,杀了墨容全的人,伪造出打斗痕迹,焚尸灭迹。
没有人知道墨瑾渊死了。
当墨容全收到消息的时候,墨无痕已经在何温的安排下乘船南下,理由是寻访名医。
楚宜笑奇了,“那你是怎么落到人贩子手里的?”
这一次,墨无痕沉默了许久,久到楚宜笑以为他不打算回应了,才听他道:“因为那时的我,已经不相信任何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