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恋日(187)
“陛下此言,恕臣难以接受。”墨无痕毫无笑意,连先前的假笑也懒得挂起,“听闻墨容栖墨大将军当年治军甚严,军中上下无不敬服,齐文帝对其更是大加赞赏。臣不过是仰慕大将军威名,就像陛下当年那样,有样学样,治理军中,杀了几个不守军规、屠虐百姓、凌辱妇女的坏虫而已,怎么到了陛下口中,反倒是臣的不是了?”
说到这儿,他笑了笑,语气带着点轻蔑,“还是说,其实陛下当年也是很看不上墨大将军的治军方式,却为了沽名钓誉,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呢?”
“放肆!”
墨容全拍案而起,他气得不轻,胸脯剧烈起伏着,吓得一众臣子连滚带爬伏跪在地,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心中无不在唾骂,这六皇子莫非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拿那位跟陛下比!
谁不知道墨家两兄弟,从小到大,有老大在的地方,就永远不会有人注意到老二。
墨容栖,就是墨容全身上那块不可触碰的逆鳞!
可六皇子倒好,不仅碰了,还直接扣下来了!
哎呦呦,陛下可就这么一个嫡子,待会儿要是下了杀令,他们是劝还是不劝呐……
真叫人头疼。
宴厅宽阔,叔侄二人相隔数米,遥遥相望。
墨无痕依然冷静,“若臣说的不对,陛下又何必动怒。若陛下觉得臣治军有误,那么陛下就是觉得当年墨大将军治军有误。陛下要是承认这一点,臣,便有罪。陛下要是不承认,臣,便无罪。”
作为墨容栖的亲兄弟,除非墨容全是想被史官扣上个“不敬兄长”的帽子,否则他断不会承认墨容栖治军有误。
楚宜笑望向高台之上的暴怒帝王。
带着面具生活的人,可真累啊。
鸦雀无声。
良久,墨容栖才抖着手,指着墨无痕吩咐底下人道:“把这个顶撞君父的逆子,拖出去,杖五十!”
这是什么罪名都找不到了,只能扣一顶“不孝”的大帽子,叫墨无痕辩无可辩。
在墨容全眼中,墨无痕早就与他的父兄阿姐一同死在了十二年前他亲手谋划的那场阴谋里。
墨无痕与墨瑾渊这对堂兄弟十分交好,墨无痕“死”后,“墨瑾渊”悲痛万分,遂以堂兄的名作为自己的字。
从此,北燕六皇子墨瑾渊,字无痕。
呼啸的风声吞掉了声声闷响。
杖落无声,打在皮肉,绽放朵朵血花。
墨瑾瑜负责监刑,楚宜笑在旁看着,虽是不忍,但也无计可施。
柳如絮见状,松开丈夫的胳膊,走到她身边,两手拢住楚宜笑冷成冰坨子的手,捂了捂。
她比了个口型,楚宜笑读懂了。
她说:“放心。”
实打实的五十杖落在身上,铁打的汉子也要去半条命。
但有墨瑾瑜放水,威力就大打折扣。
当夜墨无痕就起了高烧,这人早有预料,自己给自己开了方子抓了药,高热一起,熬得浓浓的黑汁就灌了下去,睡了一晚捂出一身的汗,第二日就又能神清气爽地跟楚宜笑插科打诨。
腰臀受伤,难以坐躺,他只能趴卧在榻,翻看着楚宜笑写给他的每日必读诗词,再加上楚宜笑从旁指点,短短几日他就认识了千余字。
这天中午,楚宜笑端着午膳进来找他,他把书往旁边一扔,空出地方给楚宜笑坐。
“今日外头怎么说?”
楚宜笑把餐盘放在小木凳上,把筷子递给他。
“外头在传,凉王殿下胆大包天,出言不逊,被陛下杖责五十大板,性命垂危。”
“啧。”墨无痕挑了根菜叶吃,“没什么新意。”
楚宜笑托腮看着他,“你想要什么新意?”
墨无痕道:“就没人怀疑那老贼对他兄长心有不敬?”
楚宜笑摇头,“宫宴才过去几日,哪儿能传的那么快。而且那些个官员有谁敢乱说?”
墨无痕在宫宴上这么一闹,墨容全扮演多年的兄弟和睦就有了裂痕,来日墨无痕的真实身份以及墨容栖的死因大白于天下时,就不会那样让人难以置信了。
“再等等吧。”楚宜笑拨了一点雪菜去白粥里,用勺子搅匀了放在墨无痕手边。
“你陪我吃。”墨无痕道。
楚宜笑婉拒了。
他在病中不宜大鱼大肉,可她活蹦乱跳的,谁要跟他一起吃这些清粥小菜!灶上炖的软烂的大肘子还等着她呢!
第六日上,伤口结了痂,墨无痕就能自己拄着拐下床走动。
本就没伤着筋骨,等到第十日上,墨无痕就又能上蹿下跳、飞檐走壁、来去自如了。
楚宜笑叫他莫要太过嚣张,是以半个月后墨容全叫人宣他进宫时,楚宜笑递给他一根拐杖,叫他好歹装一装。
墨无痕天不亮时进宫,天黑透了方回,带回了一道圣旨。
楚宜笑大概浏览了一遍,略去那些废话,总结下来无非两句话。
墨无痕狂妄自大,逐去凉州戍边,磨一磨锐气。
墨瑾梧沉稳贤达,封为兵马大元帅,领兵二十万,南下灭齐。
看完,楚宜笑“啧”了声,评价:睁着眼睛说瞎话。
当晚,墨无痕沐浴时,楚宜笑正对镜涂着面脂,就看见一张字条压在妆奁下。
凉王府的下人都是宫中安排的,难保没有别人的眼线。
楚宜笑抽出来看到:
子时初刻,城东碧湖,期待与卿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