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恋日(190)
楚宜笑午睡起来,墨无痕已不在车内,她打起车帘,探出睡得红扑扑的小脸,深吸一口草香,满鼻都是芬芳。
哒哒哒——
一溜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她抬手在眉间支了个凉棚,就见远处山峦连绵,风推着云走,草浪翻涌。
两匹马儿一前一后,竞相追逐,还有一只展翅的黑鹰盘旋上空,墨无痕压低身体,俯冲下坡,疾驰的马儿带起呼啸的风,发丝衣袂飞舞。
待冲至车边,墨无痕急急勒缰,马儿扬起前蹄,站稳,与此同时,鹰儿低飞,稳稳落在墨无痕抬起的右手小臂。
小臂有铁制的护腕相护,鹰爪勾不烂皮肤,楚宜笑刚睡醒就跟一只只能在生物课本和动物世界里见到的物种面面相觑,一时懵的只会眨眼。
墨无痕放声一笑,连这笑都是与往日里截然的不同的恣意洒脱。
“摸摸?”
楚宜笑屏住气,探出食指,擦过黑鹰橙子大小的颅顶,滑溜溜的。
羽色深沉,后颈的羽毛在光下折射出金属般的光泽。
像是金雕。
雕中之王,天空霸主。
墨无言打马追来,“少主,你也不怕它啄了少夫人的手。”
左右两人的关系在玄鹰军中早不是什么秘密了,墨无言他们称一句“少夫人”,楚宜笑也就没去纠正。
“我们掠云才不是好赖不分的坏鹰。”
墨无痕说罢,振臂,黑鹰惊起,疾迅如电,直掠云中。
“走吧,”他冲着楚宜笑歪了歪头,“我们回家了。”
回家。楚宜笑一怔。
原来在墨无痕的概念里,金陵不是家,燕京不是家,反而是荒凉戈壁、无尽草原,才是他日思夜想的家。
墨无言两指含入口中,吹出一曲悠长的哨音,“诸位,我们,回、家、喽——”
欢呼声顿起。
“恭迎少主回家——”
“恭迎少夫人回家——”
玄鹰军上下的高呼声,连绵不绝。
又走了十日,才到达云兰郡。
这里天高皇帝远,十载耕耘,整个凉州已经完全处于墨无痕的掌控之下,沿途百姓随手拉出一个就可能是玄鹰军中人。
傍晚抵达建在云兰的凉王府,算不上有多宏伟,但比燕京那个老破小好得多,装潢也一概沿用了墨无痕金陵时期的风格,奢侈、精致、优雅,小桥流水,亭台楼阁,园林景观,应有尽有,甚至专门有一座宫殿用以沐浴。
据说是前几年修建时墨无痕亲自过来勘察过,在此发现了两处温泉泉眼,便命人凿池修殿,开建王府。
当晚,楚宜笑趴在白玉砌成的浴池池壁,乌发散开漂浮在水面,不断有温水涌出泉眼,吻上凝脂般的肌肤。
热气氤氲成雾,她掬起一捧水,哗啦泼洒,一身风尘洗净,疲惫尽去,一声舒服到极致的喟叹响起在潺潺流水声中。
至于墨无痕,一到云兰就被人叫去议事。
他一回来,云兰大大小小的事务都要尽快熟悉,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半点不慎出了纰漏,全凉州数万人的性命都要被搭进去,他不得不上心。
位置越高,责任越大,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楚宜笑想,当条咸鱼也挺好的,轻松。
当然,那是和平年代的咸鱼。
乱世没有咸鱼,只有砧板上的鱼肉,还有任人宰割的羔羊。
脖子以下浸入水中,想到未来不久要发生的事,楚宜笑还是决定好好享受一下在凉州的悠闲时光。
只不过她没想到,这大概是她为数不多可以好好享受的单人沐浴的机会。
墨无痕这一忙就忙到了六月初一。
起先他还担心小姑娘在凉州吃不惯住不惯,适应不了早晚棉衣中午薄纱的多变气温。
嘱咐柳桃小心侍奉,想吃什么、用什么,凉州没有的就告诉他,他想办法去给她弄。
结果,没过几天,他就开始担心这小姑娘是不是有点适应的太好了。
日日早出晚归,打马放牧,不亦乐乎,有时候乐不思蜀,直接派人回来传一声口信,就住在牧民家中,说要深度体验一下住帐篷、看星星。
六月的凉州能看到银河,浅浅一道亮带横贯夜空。
对墨无痕来说算不得什么,毕竟从小看到大,半点不新奇。
但对于楚宜笑这种沙尘暴与雾霾天轮番摧残下生长起来的可怜人,想见银河,还要冒着生命危险登上青藏高原才能窥见一二,还带季节限定,这种抬头就能看见璀璨星空的机会,她岂能不牢牢把握。
墨无痕听完,气笑了,不回来就算了,还叫人叮嘱他好好工作。
真真是气死个人!
“备马!”他扯过披风就往外走,刚出门,兜头就撞见墨无言等乌泱泱一群人。
墨无言笑道:“少主,我看你今夜不算忙,就把大家伙儿提前叫来商议一下粮草之事。”
墨无痕:“……”
仗打起来,粮草是大事,越早定下越好。
挣扎许久,他泄了气,“进来吧。”
墨无言与时惊风对视一眼。
“少主好像不太想议事?”
有个成了家的副将拍了拍墨无言,“小兄弟,等你娶了媳妇儿就能感同身受了。”
墨无言:“……”
他好像已经懂了。
转眼已是六月十六,王府中庭栽植的那棵石榴花开满树。
这一日是墨容栖与月华银夫妇二人的下葬日。
当年墨容栖奉旨驻守凉州,与月华银被迫分离,这里承载了无数的伤痛,也承载了墨无痕跟在父亲身边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