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服恶犬(128)
一只沾着蝇屎的旧日光灯管悬在屋子中央,发出嗡嗡的轻微声响,光线不算明亮, 却足够照亮每张桌子上那只装着一次性筷子醋瓶和辣椒油罐的塑料筐。
服务员正站在柜台后面拌凉菜。
靠门最近的桌子坐着一对情侣, 角落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中午, 父女二人在靠里一些的位置,桌面有些许油腻,上一桌的残余汤汁还留在原处。
父亲穿着一件半旧的藏蓝色夹克,拉链只拉了一半, 露出里面灰色的毛衣领口。
她静静观察着,却看到父亲正看着自己, 半晌忽然宽厚地说。
“你长胖了。”
朱红茱垂下头,“是吗。”
“你之前还是个小丫头的样子,现在一年不见就长大了。”朱立楠忽然笑了笑。“哎,我得带着东西谢谢你郑姨。”
“应该吧。”朱红茱睫毛动了动,爸爸还不知道她和司姐发生的事。
对话终止在服务员上菜后,朱立楠的注意力立即被吸引,他没再和女儿说话, 像是饿了许久一样吃得很投入,宽厚的背脊微微弓着,几乎是俯身在那个碗上,先就着碗沿喝一口滚烫的汤,然后夹起一筷子面,在漂浮着辣油和香菜的汤水里涮一涮,再整个吸溜进嘴里,发出满足的、略带响亮的咀嚼声。
额头上很快便冒出一层细汗,他也顾不上擦,只是偶尔用手背随意抹一下。
“你吃吧,考了这么久,肯定饿了。”中年男人又讨好似的说,他擦了擦汗,接着再吃。
朱红茱用筷子夹起一根面,拨动了一下,它们都堆积在一起,很难翻动。
没什么食欲,她捏着筷子,目光却落在父亲身上。
她看见父亲略显花白的鬓角在灯光下格外显眼,看见他夹克袖口处有些开线,看见他因为常年劳作而指节粗大、皮肤粗糙的双手,此刻正稳稳地捧着那只比他脸还大的碗。
跟之前的习惯一样,大概是觉得辣味还不够劲,去添辣椒,再伸手去拿桌子中央的醋瓶。
朱红茱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渐渐不再滚烫的面条。
“...你怎么知道的。”
“什么?”朱立楠抬头,嘴角还有残余的红油。
朱红茱低声问,“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考试的。”
“哦,我问了你们学校老师嘛,就是给你办入学的,人家跟我说的。”朱立楠笑起来,“听说你那个考试还挺厉害的,听说学习成绩好的学生才能去,我就知道你没问题。”
“哦...”女生缓缓地答应。
马路对面,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白光,行人步履匆匆。阳光充盈着整个空间,将那些墙皮的斑驳、桌椅的旧痕都照得清清楚楚。
吃过饭,朱立楠提起要带她回住处看看。
朱红茱答应了,父亲便说要去坐地铁,但时间会有些长,来回大概要快四个小时。
她犹豫了一下,计算了一下返校时间,提出想要打车的建议。
“这打车多贵啊,家离得挺远的,你学校晚回来一会儿没事吧,不是都考完试了吧。”朱立楠却不太同意。
“我来付钱吧。”朱红茱犹豫了一下,才说,“司姐还给我了留了一部分钱,您不用担心。”
朱立楠犹豫了一下,便没说什么,两个人最后选择了打车回家。
而目的地的确挺远,朱红茱坐的几乎快要晕车,车子才终于停在了一座老式小区门前。
这栋楼藏在一条喧闹胡同的尽里头,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产物,灰扑扑的楼体上爬满了岁月和风雨的痕迹,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深色的砖块,楼门口的信报箱锈迹斑斑,好几扇小门都不翼而飞。
楼道里光线晦暗,即使是在白天,也需得适应一会儿才能看清脚下的水泥台阶,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由潮气和各家饭菜味道混合而成的复杂气味。
两人停在三楼一户贴着褪色“福”字的铁皮门前。
朱立楠拧动钥匙,门开了,一股阳光曝晒过的棉布和廉价肥皂的清爽气味率先扑面而来。
爸爸先走进去,朱红茱才跟在后面也进来,进门是一条狭窄的过道,右手边是厨房,左手边是卫生间。
厨房就在隔壁,是一道瘦长的空间,而且小得转不开身,墙壁和橱柜都泛着陈年的黄,但台面上擦得锃亮,只有一口盖着盖子的铁锅和一个沥水架,几只洗得发白的碗扣在里面,排列整齐。
过道尽头,豁然开朗,是兼做了客厅和卧室的主间。
朝南,有一扇巨大的旧钢窗,午后的阳光毫无阻碍地泼洒进来,将整个房间照得透亮,也将家具的每一条皱纹、每一处破损都照得清清楚楚。地面是老旧的水泥地,却打扫得泛出青灰色的光润。
家具极少,靠墙立着一个褪成淡黄色的旧衣柜,门上的穿衣镜水银已有些剥落,映出的人影歪歪扭扭,不甚清晰。
窗下是一张铺着米色塑料桌布的方桌,桌布边角有些卷起,但洗得干干净净,上面放着一只玻璃烟灰缸,里面没有烟蒂,只有半缸干净的烟灰。
窗户玻璃虽然老旧,却擦得晶莹透亮,墙角立着一个红色塑料壳的热水瓶,大概是这屋里最鲜艳的色彩,瓶胆口用一小块布仔细地塞着。
阳光在室内缓缓移动,光线里浮动着无数微尘,能听见窗外胡同里传来的零星吆喝声、自行车铃铛声,以及更远处城市沉闷的嗡鸣。
房间比想象中的更整洁宽敞,朱红茱看了一圈,向前走去,却突然停止住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