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服恶犬(152)
很小的举动。但我想,这就是教育的目的。
不是让你们记住《李尔王》的每个注释,而是学会在意那些尚未谋面的人,会因你的细心而受益。这种在意,比任何知识都珍贵。如果这些年在你们身上留下了什么,我希望是这种‘在意’,对细节的在意,对弱小的在意,对真理的在意。
最后,容我引用一句孔子说的:‘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
语毕,响起的掌声很克制,符合这里的氛围。
家长区在后方。
男人们多半穿着休闲款的亚麻西装,女人们的连衣裙料子看着就很凉快,珍珠项链在领口若隐若现,所有人保持一种得体的安静,没人交头接耳。
颁发毕业证书时,念到每个名字,台下就响起一阵恰到好处的掌声。有个男生上台时脚步有点急,差点绊了一下,台下传来几声善意的低笑。
他接过证书,耳根微微发红。
仪式结束得很快。学生们把方帽抛向空中,帽子落下时没人去抢,只是笑着捡起自己的。
家长和学生们们这才起身,准备从礼堂里来。
李唐已经提前出来,独自站在橡树下,静静看着远处的画面。
不远处,一个女生正用流利的法语和父母说着什么,手势轻快,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开始安静地收拾椅子。
一个校工推着剪草机从远处经过,声音闷闷的。
随后走出来的学生和家长们开始拍照留念,怕热的人用节目单轻轻扇风。
李唐并不喜欢过于强烈的阳光,但也对无用社交毫无兴趣,不知为何,他想起她说有男友时的模样,睫毛低垂,手指绞着衣角,依旧是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但,怎么看都会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那样的家境…
他想起那座大楼里,那些小心翼翼维护名贵花草的园丁,想起她走出宅邸时略显急促的脚步。
这类人,大概没怎么主动过吧。
李唐打开手机,翻到方才随手拍的一张照片。画展里,她站在那幅枯荷前,微微侧着头,耳后的碎发被灯光照得柔软。
阳光透过枝叶,在肩头跳跃。不知怎的男生开始寻找证据,答应去看画展的画面,图书馆总偶遇,她发现自己借了同样的书后,反应也很奇怪。
远处有个女生正帮父亲整理领带,他立刻想到,她那些生硬的拒绝,分明是口是心非,真要有男友,怎会答应自己收养异性的猫,又和自己去看展。
甚至在往前的时候,到自己的家里做写作业略越界的行为。
“装的。”他得出结论,“害羞罢了。”
这个认知让人心情轻起来。他想象她此刻可能正,懊恼地回想自己拙劣的表演,或许还会和朋友……她真的会有朋友?自己到底相信了没有。
李唐微微弯起嘴角,拆穿谎言需要耐心,而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等会,就看她找出来一个什么样的伪装者好了。
不远处的大合影环节刚结束,草坪上的人群开始松动。李唐正望着礼堂尖顶出神,几个穿着深蓝西装的男生笑着走近。
有个男生走过来,很光明正大地递给他一支烟,又帮忙引上火。“躲这儿清净?”
李唐吐出一口,随口说,“嗯。”
走在最前的男生随手松了松领带,他父亲做地产起家,说话总带着点自来熟的热络。旁边是戴细边眼镜的,家里是金融背景,两人都是相熟的公子哥。
那男生说,“刚看你没去合影区,怎么,不想留个纪念。”
李唐语气平静,“太阳有点晒。”
他们在橡树荫下站成一圈。男生掏出烟盒,是那种扁平的德国牌子,又往另外那边递了递。对面的人摇头,他便只把烟盒在指间转着玩。
“刚听校长说‘建造世界’,”他笑着摇头,“我先把微积分考过再说吧。李唐,你定了去LSE?我听说王副院长亲自给你写的推荐信。”
树影在男生肩头的校服上轻轻晃动。他没接推荐信的话头,只拧开瓶盖喝了口水:“还没完全定。”
“也是,你肯定要多方考虑。”第三人立即接话,顺手把烟盒收进口袋,“我爸妈非让我去美国,说是校友资源多。要我说,英国也挺好。”他这话像是随口一提,眼睛却看着中间的安静人物。
远处,工人们开始拆卸座椅,金属碰撞声很轻。有个女生朝这边挥手,那男生抬手回应了下,却没挪步。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你上周没来,辩论社换届。新社长是高二的刘家明——就总学你打领带方式那个。”
李唐嘴角微动了下,没说话。
接着,对方又杂七杂八地聊了些什么,忽然用鞋尖碾着草地:“对了你家那个慈善基金暑假还办酒会吗?我姐今年毕业,想找份实习……”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日期没定。”李唐随口说,目光还望着远处正在合影的人群,似乎在寻觅什么,“定了告诉你。”
“谢啦。”那男生笑起来,这次真心实意些。
他们又站了一会儿,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谁买了新车,谁和隔壁女校的谁在约会。但每句话都像经过精心校准,既不过分巴结,又不经意地捧着中间的人。他大多听着,偶尔点头,像早就习惯了这种围绕。
当李唐终于把空水瓶丢进垃圾桶,说了句“我先走了”时,其他几人自然地道别,没人问他要去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