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记得上次雨后和师父出门摘蘑菇，师父左手红色毒蘑菇，右手美味白灵菇，笑嘻嘻的做着示范。然后不好惹的漂亮师父就被国王吃掉了，能吃的丑小鸭现在正在独自捡蘑菇。

小魔女一边想着一边啪塔啪塔又掉起了眼泪，被林间的湿气浸得冰凉的布料擦在脸上有一种不干不脆的粘稠感，过长的下摆在林子里拖了一路，混着枯枝泥泞搭在鞋面上，看起来格外的凄惨。

然后她哭得更大声了。

“……吵死了。”脚边响起一个细嫩的声音，不大的音量里透着满满的鄙夷。

“……诶？”小魔女哽咽着抹了把泪，从朦胧的视野中努力的往下看去，寻找着发出声音的物体。可那声音就像海上的幻象，在她安静下来后也跟着变得悄无声息。

“……呜……”小魔女蹲在原地又开始抽泣，失去了师父已经足够悲惨，现在居然还被看不到身形的山精野怪调戏。

“……喂，这么大个人了，不要蹲在别人头顶上哭鼻子啊，刚刚干掉的帽子又湿了！”于是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气势十足却有点瓮声瓮气。

魔女重新低头看去，这次声音的主人却大方的露出了形体。混在一堆蘑菇中的小人不悦的掀开一点伞盖，冰绿色的眸子在金色的发间闪着宝石一般的华彩。

“……蘑菇……的妖精先生？”小魔女把身子趴得更低了一点，歪着脑袋仔细端详着。虽然金发的小人立马就放下了白色的头盖，仍是比她慢了一步，被她轻拈住菌盖的边缘向上扯去。

“给我放手！喂！”用小手拼命扯住头上的伞盖，未知生物赞足了劲儿大声喝道。

“……掀不掉，这个是连在一起的吗？……啊。”小魔女研究到一半，突然手下抵抗的力道一松，顶着蘑菇伞盖的小人便被提到了眼前，脚下连着的根须还在扑欶着往下带着泥土渣。

3.

魔女学着师父的样子给自己弄了碗蘑菇浓汤，弓着背缩在椅子上一口一口的边吹边吃，然后吃着吃着眼泪又滴到了碗里。

“……你又在哭什么？”回来之后就被连着一把湿土放在了桌上的小碟子上，好不容易扎根站稳的小人才是真的很无奈。

“师父煮的汤明明那么美味，为什么我做出来就好难吃……”小魔女撕下一块硬掉的面包，沾着汤和着眼泪塞进嘴里。

“那就让你师父煮。”小人翻了个白眼，这么比起来，好像被连根拔起的自己更有哭的理由。

“……师父……师父已经不在了，她被国王吃掉了呜呜呜……”哽咽着咽下嘴里的面包，小魔女捧着汤哭得泪如雨下。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你别哭啊……你、你看啊，我比你惨多了啊，也没有同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蘑菇还是人类……”小人慌乱的挥舞着双手，就连被从地里拔出来都没有如此的难熬。他扯着自己的伞盖把脸皱成了一团，可惜才勉强能变成部分人形的精怪并没有能安慰哭泣少女的知识储备。纠结的抬起头来，就刚好跟泪眼汪汪的小魔女眼神对了个正着。

“是吗？蘑菇的妖精先生也是一个人吗？”小魔女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的伸出手，用指尖在他光滑的伞盖上摸了摸。“我也变成一个人了，那我们以后就一起生活吧。我陪着你，你也陪着我。”

4.

下雨的时候小魔女总是待在家里，一边翻看各种厚重的书本一边跟小蘑菇唠唠叨叨。小蘑菇大多的时候都懒得搭理，但是魔女好像并不是那么在意。

魔女说，抱歉啊，我炼药还没有那么的厉害。如果是师父的话，应该只要几天就能完全让你化为人形了。

魔女说，等你再长大一点，能吃东西的时候，我就给你煮汤喝，不吃蘑菇的话我就给你炖玉米汤。不过我再怎么煮都没有师父做的好吃……

魔女说，你知道吗，我的师父啊，是个伟大的魔女，她炼的药剂能让整片湖水瞬间变色，能让垂死的病人重返人间。我之前的愿望是永远跟师父在一起，但是现在师父已经不在了，我想永远跟你在一起。

魔女说着说着就趴在桌上睡了过去，跳动的烛火把书页的影子拉长后映照在她的脸上。

小蘑菇仍旧没有说话，只是伸长了小手去摸了摸魔女的发梢。

5.

不知道蘑菇是不是也会有耐药性，小蘑菇仍旧一脸不悦的喝着各种味道诡异的营养剂，一开始还十分缓慢的成长速度却渐渐停滞。他金色的发丝就像被太阳晒得褪了色一样，原本白皙的脸色现在隐隐的泛着不健康的黄。

魔女开始更长时间的在操作台周围忙碌，原本隔个几分钟就要说上几句的嘴也紧紧的抿了起来，还因为太心急弄炸了两个药瓶，崩飞的碎片差点没划到眼睛。

“……不用再研究了，就之前那个营养剂挺好的。”小蘑菇出声说道。“我只是一个半吊子的蘑菇妖怪而已，所以不能活太久也合情合理。”

“半吊子的是我才对，如果师父还在的话，肯定不会让你变成现在的样子。”魔女皱着眉转身拿下一本书页被翻得卷起的手札，迅速的翻过几页之后又重新放下。“好不容易才有了能陪在我身边的存在，怎么可以让我看着你枯萎倒下。”

小蘑菇看着魔女攥紧的双手，想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6.

小魔女最后还是打开了尘封的地下室。

师父尚在的时候，这里一直是不让她进去的禁地。里面堆积了如山的卷轴和古书，师父说如果不小心触发了书上附着的危险魔法，像她这种半吊子魔女可能会一下子就丢了小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