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大佬是正道之光(118)
永乐三年, 四月。
岭南早已春深,山野间繁花灼灼,暖风熏人。较之京城的春寒料峭, 此处别是一番盎然生机。
经过顾方四个多月的悉心调理, 辅以奇草珍药, 裴落喉间旧疾渐有起色,已能断续发出低微声息。虽仍是沙哑,却终是可勉强言语。面上疤痕亦淡去不少, 虽仍可见,却不再如最初那般触目惊心。
希望, 如同岭南的春日, 温暖而坚定地滋长着。
浙江苏家书信频传,字里行间皆是外祖母等人绵长的思念与催促, 盼姜宁、裴落与苏长英早日归家团聚。
然而,几人深思熟虑, 因姜宁与裴落“死而复生”之事过于惊世骇俗,苏家树大招风, 易惹窥探, 故而决议暂居岭南,从长计议。
因凤明堂商队常往来蜀郡与岭南之间, 姜宁亦能时常听闻蜀地消息。
柳明山高中榜眼后, 如同姜宁所料, 果真入职户部。又因其才干卓绝,办事勤勉,今岁初被破格加授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衔,二月末已亲赴蜀郡,主持清丈田亩、改革税制等要务。
听闻此讯, 姜宁虽早有预料,却又略感诧异。柳明山升迁的速度,超乎她的预期。待蜀郡事毕,不出两年,此人应当便会顺理擢升为户部侍郎,掌天下田税革新的事宜。沈之衡用人之大胆、提拔之迅疾,也由此可见一斑。
她当即修书一封,交予凤明堂伙计,嘱其务必亲交柳明山之手。
自凤明堂出来,见苏长英已采买完毕,候在门外,面色却踌躇,似有难言之隐。
“长英哥哥今日似有心事?”姜宁笑问。
苏长英深深看她一眼,似下了极大决心,倏然低声道:“漪漪,我……决意向落儿求娶。你觉得如何?”
姜宁闻言微怔,随即莞尔,打趣道:“长英哥哥,此事你该问裴落姐姐才是,怎来问我?”
苏长英面颊微赧,罕见地露出几分窘迫:“落儿……应会允我。我只是不知该如何开口,方能不负她这些年所受之苦,方能予她一段难忘记忆?于此道,我毫无经验”
他顿了顿,目光带着些许求助意味,“我思及你与沈御史情意深重。他当初敢行冥婚之举,想必是事先得了你首肯。不知……他昔日是如何向你开口求娶的?或许……我可借鉴一二?”
姜宁没料到他竟问及此事,面颊倏然微红,“我与他的情况,大抵……不太一样。他……他当时……”
支吾半晌,姜宁索性心一横,低声道:“他……他那时在马车里,直接取了父皇赐婚的圣旨出来,问我……可愿与他成婚。”
苏长英一时哑然,讷讷道:“这……的确是别致。”
姜宁抿唇轻笑,又道:“长英哥哥不妨去看看话本子?里头才子佳人的桥段甚多。但归根到底,你最知裴落姐姐心意,选她定然喜欢的方式便是最好。”
一语点醒梦中人。苏长英眸光骤亮,恍然道:“漪漪所言极是!是我糊涂了!”
言罢,二人当下便去书肆寻了几本话本,于归途马车中埋头细读,取其精粹,苏长英心中很快便有了主意。
数日后,暮色四合,月华初上。
顾方、姜宁与一名熟络的马夫悄然布置好一切,便匿身于不远处巨岩之后。连洛春也似通人性,安静伏于姜宁怀中,x一同屏息望着谷中景象。
山谷草地之上,繁花铺地,无数萤火虫翩然起舞,如星河坠地,月色与花影相映,如梦似幻。
苏长英怀捧一束精心扎制的山花,走向被引来此处的裴落。
他执起她的手,絮絮低语了许久,至动情处,泪流满面。裴落静立聆听,眸中含泪,唇角却漾着温柔笑意,抬手为他轻轻拭去泪痕。
直至苏长英颤声问出一句,裴落毫不犹豫,重重点头。下一瞬,苏长英欣喜若狂,一把将她抱起,旋转于星河花海之间,朗声欢笑。
誓言震响山谷:“落儿!此生此世,我们再不分开了!定要白头偕老,生生世世!”
岩后三人见状,皆知事成,相视而笑。顾方与马夫率先走出,连声道贺。
姜宁却立于原地,望着那对紧紧相拥的身影,泪如雨下,哽咽难言。
她想起了天元十二年冬,她离京赴长安那日。漫天风雪,城门外,裴落与苏长英十指紧扣,为她送行。
那时,她曾笑言:“待他日归京,定要讨你二人一杯喜酒喝。”
那一年,裴落十二,苏长英十四。青梅竹马,情愫暗生。
后来,苏长英发奋苦读,只待搏得堪比裴落父兄的功名,便风风光光迎娶心上人。
可命运弄人,那一年,苏长英擢升吏部侍郎,裴落却被迫入了宫……
几经生死劫难,蹉跎至今。如今,裴落二十有八,苏长英已至而立之年。
十六年光阴流转,这杯迟来的喜酒,终得尝矣。教她如何不感慨万千,如何不喜极而泣?
永乐三年,七月二十八,吉日良辰。
岭南山间小院张灯结彩,红绸高挂,喜字盈门。
院中前后皆摆开宴席,虽无京城富贵气象,却别有一番山野质朴的热闹。
宾客之中,有凤明堂的伙计、肖娘子的商队,更有平日相交的山民乡邻。众人济济一堂,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姜宁与喜娘一同,为裴落悉心妆扮。凤冠霞帔,掩去了昔日伤痕,唯见眉眼间幸福满溢。
外祖父与外祖母年高路远,舅舅与舅母军务缠身,皆未能至。厚礼却早已送达,唯盼他日于浙江重逢。
苏长英终日笑意盈面,春风得意,恍若重回那个立志要娶心上人的少年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