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别人的剧本里捡妈妈[快穿](84)
画着画着,容栀忽然想起始皇九年,两人落崖前的争吵。
“阿政,之前我说起轻徭薄赋,我们还争执起来,后来你是怎么想通的?”
嬴政磨墨的手微滞。
他又想起了濛濛山的日日夜夜,想起了老妪和小猴。
这世间许多事情,或许只有亲临其境,才能感悟。
感同身受四个字,只有身受,才能感同。
以前他众叛亲离,就以为天下人皆应如此凉薄。
可后来他陷于尘世的温暖,有了牵挂,才知道这样的日子有多珍贵。
有时他也会想,若是世上真有一对平凡的阿政和阿栀。
若是他们也过着老妪那样的日子。
若是阿栀成了那孤苦无依的老妇人,那阿政会如何?
少时阿栀说爱民如子,说农民起义。
嬴政只是浅浅一听。
多年以后,才恍然有所理解。
大秦要开疆扩土,要八方来朝。
但更要万民归心,乐业安居。
嬴政缓缓开口道:“自然是因你而想通的。”
容栀轻笑,又掩唇咳嗽了两声。
“我哪有这么厉害呀?”
嬴政放下墨条,拍着她的后背给她顺气。
又端来热汤喂容栀喝下两口。
见容栀面色舒缓过来,他才露出亲和笑意,抬手轻轻揉了下容栀的头顶。
“有的,若无阿栀,我如今还不知是什么样子。”
容栀手中落下最后一笔,正要说话。
却猛地喉咙涌上腥甜,咳出一片鲜红。
嬴政面色骤变,一把揽住倒下的容栀,抬手就要叫太医。
容栀慢慢地摇头。
拉扯他袖口的力道虽然极小,但嬴政立时便停住动作。
他眼中急迫,可声音却唯恐惊扰到她一般放地很轻。
“阿栀?”
“别叫太医,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
容栀嘴唇微动,小脸雪一样白,仿佛呵一口气便要消融。
嬴政抱着她,浑身都肌肉都绷紧,额角青筋显现。
可怀抱的动作却小心极了。
如同笼着一只翅膀轻而薄的濒死蝴蝶。
他呼吸微重,眼底漫上血丝。
容栀眼珠乌黑,抿嘴轻轻地笑了。
“阿政,我是来和你道别的,我这个知己朋友,要彻底地退场了。”
想到她曾还以为,自己是什么替身。
容栀眼睛弯起来,却笑中带泪。
这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自此之后,便是永不相见。
他们之间横隔的是千载岁月长河。
悠悠空流,无人可挡。
嬴政的呼吸窒住一瞬间,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好。”
阿栀,别走。
他的未尽之语默念了一万遍。
心里仿佛在下一场永不停止的雷雨。
但眼睛仍温柔地为容栀打着伞。
嬴政抬手轻拭去容栀眼角落下的泪。
“不哭,这一生得见你四次,大秦已足够有幸。”
“阿政亦如此。”
容栀轻咳着,手指指向小案上的地图。
“那是世界的模样,我相信你,你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皇帝。”
嬴政握上她的手指,将她的细瘦手指笼回毛绒大氅中。
嘴角的笑眷恋难言,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怆。
“阿栀,山高路远,你且在千年之后,等着我凯旋的捷报。”
容栀圆眸蓦地睁大,又无力地垂落眼睑。
“你,你知道我是……”
嬴政声音轻而缓,有些沙哑。
却遮下浓烈的柔情爱意,不叫它透露分毫。
“我怎会不知呢?”
阿栀对他那样赤诚热忱,毫无戒备。
从不曾撒谎,也不曾虚言诓骗。
他又怎会不知呢?
阿栀可是他的小神仙啊。
而远方。
寒风中飘下雪花,落了扶苏满头满身。
玄金大氅在身后翻腾,滚起雪花,如玄鸟展翅归家。
他长眉紧拧,向来温润端方的面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急迫。
心中似乎有个声音,在催促他。
快些……
再快些……
“阿政,你带我出去看一看,好不好?”
容栀半阖的眼眸睁开,憔悴的面上竟又浮现出神采。
嬴政浓黑眼睫狠狠一颤,哑声道:“好。”
他想要抱起容栀,可容栀竟然推开他,自己慢慢地站起来。
只是还有些摇晃。
嬴政将她身上的毛绒大氅掖好,又帮她换上厚实皮靴。
才扶着她,慢慢走出大帐。
此时已是黄昏。
帐外北风一刻不停地刮着,刮得人快要睁不开眼。
容栀眯着眼睛,轻轻笑着。
嬴政带着她,小步小步地绕着大帐走了半圈。
不远处有士兵在搬运粮草,还有一些打扮朴素的黔首。
打眼看去,大多是妇女孩子,还有年老的长者。
应当是附近的黔首过来看望服役的丈夫孩子。
容栀视线对上其中一个圆脸的女子。
她正要礼貌地移开目光。
可圆脸女子却好像认识她,露出极惊喜的表情。
圆脸女子快步跑过来,看着嬴政容栀。
“你们不是……”
跑到一半,待看清容栀年轻的容貌,她又乍然停住脚步。
眼露震惊。
“这怎么可能……”
嬴政神思一动,便认出了这人。
黑黄圆脸,倒是和当年一般无二。
看她衣着模样,家中应该还算殷实。
嬴政微一侧身,斜睨眼尾扫过身后赵高。
赵高立即心领神会,快步向前将人带走。
圆脸女子还不住地回头,一脸地惊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