潦草情书(162)
沈正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似是陷入了某些晦暗的记忆之中,声音也随之阴郁了几分,“那时的人间,是地狱。”
“怎么说?”李尘尽问。
“起初,世间尚有秩序可言,虽有动乱,百姓却可苟活。但不过六年时间,天地便彻底陷入了一片混沌。”沈正渊道,“那时早已无种族之分,各个都争相逃命,人杀人、妖噬妖,同类相食、六亲不认。”
“我那时年幼,大约六七岁的年纪,还未进修真界,也不会术法,只能跟随家人四处逃难。我们每经一处,都可见饿殍遍野、横尸遍地。逃难途中,更是常遇结伴而行、冒充难民的魔族信众。”
“那些魔族信众一见到活人,便会想尽办法地将人杀死,以人肉为食、人皮为衣。即便将那些魔族信众斩杀,亦会很快复生,因为它们本就不是人,而是傀儡。”
李尘尽大吃一惊,“难不成是像泣露阁中的那些傀儡?”
“是。”沈正渊垂下眼,冷冷地道,“那些傀儡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也正因如此,各处百姓死伤惨重,幸存者亦不得不四处逃亡,躲避那些魔族信众的虐杀。即便那时有修真界出面,也只能勉力布下结界,将那些傀儡阻隔在外,圈出几处安全之所,供百姓生活。”
“但能圈出来的地方,皆是从前偏僻少人之所,无粮可食。我那时,只能跟着爹娘,去啃树皮、掘地虫果腹。可那些东西,终究难以饱腹,且结界中的人又多,没多久,树皮和地虫便都被吃尽了。还活着的人,便只能食土果腹。”
“但泥土本就不是人能吃,许多人食土后,腹胀如鼓,硬如石块,活活撑死。我看过很多被土撑死的人,他们四肢纤细、骨瘦如柴,唯有腹部鼓胀如球,像是传闻中的饿鬼。但比起那些死去的人,还是活着的人,更像地狱里的饿鬼。”
“他们找不到吃的,便只能开始分食死去人的尸体。那些死了的人,很快便被分食殆尽,他们为了活命,便只能将主意,打到了在他们看来,毫无用处的孩子身上。有些人是易子而食,还有一些,则是直接抢夺别人家的孩子吃。”
“我爹娘担心我也被人抓去吃了,便带着我逃出了结界,继续奔逃。好在我们运气尚可,成功逃至另一处结界之中。但刚到地方,我爹便病死了,而那地方,也是危机四伏。市集上虽有卖包子的摊贩,但那肉馅,皆是以死人///肉混着野菜制成的,价钱还极贵,并非寻常百姓能够买得起的。”
“我娘买不起包子,便只能带着我,找别的东西东西果腹。她总将能找的东西先给我吃,自己却时常两三日吃不饱一顿,所以很快……她也病倒了。”
沈正渊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放空,似是在在这一刻,回到了遥远的曾经,“你知道吗?我娘她那时候,病得很重,很重。她平时连看我受伤,都要抱着我哭上半天,但那时候,她已经病的神智昏沉了,有时候连我是谁,都认不出来。”
“她认不出我的时候,我就会告诉她,我的名字,告诉她,我是她的儿子。可那时候她还是认不出我,只在那里喊她自己的爹娘,然后就哀求我,让去给她买个肉包子。”
“我没有钱,也没有灵石,所以我只能去那个包子铺,跪在地上求那个老板,施舍我一个包子。他看我可怜,便给了我一把刀,告诉我,他不能坏了城里的规矩,但他可以送给我一把刀,让我用那把刀,给我娘找来吃的。”
“我知道他的意思,那时的人和牲畜并无不同,一样是弱肉强食,厉害的人就能将弱小的人生吞活剥,也能将弱小之人的财物占为己有。但我没有那么做,我不能因为我有了刀,就去伤害比我更弱小的人,我不想变成只知道利己害人的牲畜。”
“所以我只能回到了那个破庙里,割下了自己的肉,喂给我娘吃。我只是想让她好起来而已,可她吃了肉,清醒后,却又哭着求我快走,别再管她……”
“我不愿意走,也不想走,我只想在我阿娘身边。她不愿意吃我的肉,我就去想别的办法,我去找虫子,找老鼠,每日想尽办法让我能吃饱。可最后她还是走了,因为我能找到吃的,却没有办法给她找到药……她还是病死了……就和我阿爹一样,是活活病死的……”
“但现在,我却连她长什么样都忘记了,就像我忘记我的阿爹,我的师父、同门、好友一样……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甚至连记忆都没有了……”
他的话音未落,便见李尘尽的话手抚到了他的脸上,随即他便感到唇上一热,一股淡淡的药香味萦绕在鼻间。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感受着这突然而来,很快便也突然而去的吻,默默地抿了抿唇。
李尘尽分开后,却有些后悔,她刚才到底在干什么?
分明还有一个元神相缚的大问题没解决呢,她怎么突然犯浑了?
或许……
或许是沈正渊的那双眼睛,太好看了……
她自顾自地倒了杯茶,喝完了茶水后,只装作方才什么事都没发生,道:“咳咳……那时,是所有人都吃不上饭吗?”
沈正渊回了神,摇了摇头,道:“饿死的、病死的,从来都是百姓,也只有百姓。当时有钱、有权者,依旧活得很好。所以我那时便发誓,日后无论如何,都要争出一片天地,让我身边的人皆能饱食安居,不必再为生计烦忧。”
而很显然,他做到了。
如今的法修界,无论是修士还是百姓,过的都极为滋润,生活远比其他修真界的人过的富足、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