潦草情书(290)
可一旦沈正渊下了什么命令,他们却是宁可丧命,也必要做到。
所以,当时一夜下来,竟没有一个法修界弟子,是因看局势不妙,而扭头逃跑的,全都宁可战死当场,也不后退一步。
听传闻中所说的,估算下来,整个法修界,应当是少了将近四成的弟子。
而那些法修界弟子的遗体,无论是全还是不全,都被沈正渊事后派出的弟子,接回了法修界。
听闻,那其中还有不少被妖兽啃食了的尸身,那些奉命去接同门遗体的法修界弟子,便将那些妖兽的肚子剖开,取出里面面目全非的碎肉,装进锦盒里,再抱回法修界。
但这外面的传闻,到底是不完全。
所以,李尘尽不知道法修界究竟没了多少人,也不知道那些法修界弟子的遗体,之后会被如何处置。
更不知道,沈正渊算着法修界死去的人,想起那些法修界弟子,因为他的命令置生死于度外时,最终丧命异地时,心中又会是什么感想。
沈正渊此人,心里真憋了什么事的时候,是绝不会直言的,他只会不断地去回忆,去想,然后把自己逼得再疯一些。
李尘尽也知道,她若是问的话,沈正渊要么不愿意说,要么就是避重就轻、转移话题。
所以,与其和沈正渊谈论法修界的事,揭他的伤疤,不如就当做什么也不知道,转而想些办法,让他忙起来。
毕竟,人一旦忙起来了,就不会再去想别的事情了。
这一招,李尘尽自己也算是百试百灵。
李尘尽为他重新添满了茶水后,道:“要我说啊,这种祸患呢,光是镇压,我看不怎么起效,还是直接将它杀了为好。你看啊,我从前再怎么说,也有个‘剑神’之名。而这剑神呢,降妖除魔,再正常不过了。”
“虽说你之前说它杀不死,可万一呢?说不准,这上天让我出世,便是为了让我做一些看似不可为,实则可为的事呢?”
沈正渊抬眼望向她,问道:“你想怎么做?”
李尘尽饮尽了杯中茶水,道:“办法倒是不急,先去会它一会,然后我才好想办法。”
“不过呢,在去找她之前,我们还是先将这寨子里,被关着的人放了为好。”
沈正渊默了片刻后,点了下头,道:“好。”
………………
这寨子里,有不少被那些山匪掳来的人,除了一些被抓来干脏活累活的男子,绝大多数都是风华正茂的年轻女子。
李尘尽拿着在处理那些山匪尸身时,摸出来的钥匙,挨个将那些人,从笼子里放了出来。
但那些女子里,有近六成都怀有身孕。
再不然,便是已经为那些山匪,生育过孩子的,所以哪怕李尘尽让她们下山去,她们也不愿意。
而这不愿意的理由,也很简单。
因为人间界和修真界的规矩,是不一样的。
她们这些人,即便回了家,也会被认为是不洁之身。
她们这些人,下了山,就会被认定为“已经脏了”的女子。
所以,她们之后无论在家里,还是在镇上,都是活不下去的。
要么是被戳脊梁骨一辈子,要么,就是悬梁自尽,还能给自己和家里,留下一个家风严谨的好名声。
李尘尽看着眼前跪了一地的人,又扫过那些抱着隆起的腹部,向着她磕头的人,叹了口气,默默闭上了眼睛。
但是哪怕她闭上了眼睛,那些女子的声音,却依然可以在她的耳边不断徘徊,“求求您了,求求您了,不要让我们下山!我们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仙人,仙长!求求你们了,给我们一条生路吧……我们如果回去了,不仅是死路一条,也是会让家里人丢脸的……我的爹娘,为了养育我成人,耗费了不少心血……我不能……不能恩将仇报……我若是回去了,我爹娘定然舍不得我死,可是街坊邻居会怎么说?我……我不能……我真的不能……”
“我已经……我已经有孕了……我之前也见过逃回去的人,那个人甚至还没有身孕。但不管有没有孕,脏了就是脏了,她不死,就会日日有人砸她们家的门,泼黑狗血……就连街边卖菜的婶子,都不愿意将菜卖给她们家,我也是……我家里也是……所以……所以那个姑娘死了,她……她吊死在了镇上的老槐树底下,这件事才平息的……”
“明明错的不是我,为什么该死的会是我?我……在你们来之前,就有好多姐妹,撞墙自尽了……你们也见到过她们的尸身……所以我们如果下了山,是一定死的……可是我们有什么错?明明错的是那些山匪,为什么他们死了……我们也该死呢……”
“可是我们不下山又能怎么办呢?这里的山匪都已经死了……虽然他们作恶多端,但是……但是正因为他们活着,山下的人才不敢上来。之后等到山下的人知道,山匪都已经死了,我们还是会被烧死的……”
“可是……可是我不敢自尽怎么办?之前咬舌自己的姐姐,她……她最后也没死成……还是砸碎了瓷碗,割开了自己的喉咙才死的……自尽好可怕……我不想死……我不敢死……我真的不敢……”
………………
李尘尽静静地站立了半晌,才缓缓睁开眼睛。
她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啜泣声,扭头看向沈正渊,问道:“你觉得呢?”
沈正渊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语气也格外的平静,“人间界向来如此,并无奇怪。即便你看不惯,想要改,也是改不了的。这件事,你当初不是已经试过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