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的心情我早在心底预想了千万遍，我早就可以坦然接受，根本体会不到当初阿汤一个人有多绝望、对无助。”林漾情绪激动，“就同我无数次解离时幻想出来的世界一样。”

“在那个世界里，我可以给所有人一个好的结局，坏人有应得的报应，阿汤她们有各自美好的人生轨迹，她们都会说‘我不怪你’。”

“但其实根本不是这样的，那个世界里她们的存在、她们的原谅，只是一个谎言，是我为了可以让自己心安理得地活下去，而制造的幻想。”

“她们不可能原谅我，美好结局早在只剩我一个人的时候就不可能存在了，你明白吗青吉？”

“我总是很自以为是，做一些看似是为了别人好的事，可是……”

林漾喉咙哽咽，没有接着说下去，一切尽在不言中。

“所以心情什么的，根本就不重要，是我搞砸了一切……”

林漾泪眼婆娑，萧瑟秋日里她那藏在外套下的身躯此刻显得无比单薄。

“重要。”

棠青吉抬手抹掉林漾脸上的泪水，倏地突然伸手搂住林漾的肩膀抱紧她，在林漾耳边掷地有声地说。

“那很重要。”

“我猜小林是在害怕你做的一切都是错的。”棠青吉一针见血，“希望一切可以重来。”

“可是小林你看那边。”

棠青吉手指的方向，是橘子湾蜿蜒绵长的海岸线，那儿鸥鸟翱翔、海天一色、碧波荡漾。

林漾倚着栏杆将落日映入眼帘，任由湿咸的海风吹打着短发衣衫。

“那里很可能有离岸流哦。”棠青吉说。

林漾不知棠青吉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她微微侧过脑袋。

“我知道，那片中间断开的海浪就是，那块儿的水流看起来很平缓，很容易分辨。”

“离岸流和正常海浪的方向相反，速度很快，一旦掉进去很快就会被冲到大海中央，生还几率很小。”棠青吉突然问，“小林知道要怎么才能脱离离岸流回到岸上吗？”

在海边长大的孩子从小就被教育见到那样的海浪要远离，只要离得够远，就算是海啸也无法波及。

林漾思索了一下，微微摇头。

“到了那种时刻，挣扎也是徒劳。”

“那不如——顺流而上吧。”

“嗯？”

就算生还无望，也用不着上赶着找死吧……

可看棠青吉笑容诚挚，不像在逗她。

林漾：“然后……”

“然后游到离岸流和海浪的交界，顺着海浪的方向游回岸边。”

棠青吉解释了一下林漾立马明白她的意思。

离岸流常形成于回流海水波浪较小的地带，又沿一狭长区域流向大海，因此速度极快，十分凶险。

但通常只有四五十米长，十来米宽，因此若是陷入离岸流中顺着它的方向游动，不仅可以保存体力，还能尽快找到其与正常海浪的交界，及时游回岸边。

“小林你知道吗，人的坏情绪就像离岸流一样，在情绪的海洋里只占据很小很小的一部分，来得突然，消失得也很快，可多数情况下却能主导人的行为。”

“当我们拼命与它对抗的时候，无论如何都无法从情绪的漩涡里逃脱，只会被它越扯越远，最后筋疲力尽。”

“可是如果我们顺着它走，将坏情绪全都发泄出来，心情会好得很多，不会被坏情绪困住。”

“所以小林的心情很重要，发泄出来吧。”

棠青吉再次捧起林漾的脸。

“那之后难过的心情终究会像汹涌的离岸流一样消失。”

林漾微一怔愣，从未有人如此郑重地关心她的心情，她无所适从地偏开眸子，嘟哝道：

“没想到你脑袋这么小，大道理还挺多。”

“哼哼……”棠青吉咧嘴哼笑，“不是大道理，我只是觉得小林的小姑姑一直都希望小林能够好好地向前走吧。”

迎着余晖海风，棠青吉拱起手在嘴边做喇叭。

“嘿小林的小姑姑！小林很想你哦！她很早以前就想跟你和好了！”

原本有些感动正噙着微笑望着棠青吉侧颜的林漾，被棠青吉突如其来的大喊吓了一跳。

“你！要不要和她和好哇？！”

“喂，你在干嘛？这样很傻诶……镇子里的人听到会出来看的。”

林漾连忙把她拉下来，跑向公路旁，下海滩的小道。

棠青吉挣开手，大步向前奔向金光粼粼的海岸。

“同意和好的话，太阳就变红吧！”

林漾扶额上前，“还有两分钟太阳就下山了，怎么可能变红，不可能变红的……”

回过头，林漾的脚步算不上坚定。

直视霞光的残影在视网膜上留下红色的印记，慢慢地心中妄念令世界都变了颜色。

两道脚印一前一后在细沙上留下印记，亿万沙砾碰撞的微响好似落进林漾心底的沙漏。

扫向余光中那抹变换的亮色，林漾垂下双眸轻抿双唇。

突然间手上的力量一紧。

“小林你看！落日真的变红了！”

棠青吉回头望着那半颗红得像火烧一样的落日，兴奋大喊。

林漾眼眸轻抬，恍然转身。

眼前，带着金色余晖的落日在瞬息间染红，将深蓝的海浪也渡上了一层瑰丽的霞光。

远方渔船飘飘荡荡，船上渺小模糊的人影站在红日前显露轮廓，如同从那一抹红光中诞生。

渐渐地红日缓缓投入一望无际的大海，远处海岸线上霞光朦胧，最后只在林漾的瞳孔中留下一抹亮色。

“走吧小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