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骨(304)
“这样就说得通了,为什么是莱伊杀了苏格兰,这样就说得通了……那个沉默地没有月亮的夜晚,你在天台上,并不在乎莱伊准备做什么、说什么,你决定要在暴露身份后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自尽!带着所有的秘密孤零零地在不知敌友的人面前,咬着牙自尽!”
说到最后,我努力抽吸着空气,还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那磕碰的‘哒哒’声古怪极了,很像是某种求救的摩斯密码。
有人伸手将我从床上扶起来,我这才睁眼,发现居然是安室、不,这个严肃而正直的神情,是降谷零。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他听到了多少?
他开口却是对我问道:“你抖得很厉害,要不要叫医生来?镇定剂呢?”
我艰难地吐字:“不……也不能算孤零零,毕竟按最后的结果来看,波本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他汇报了他听见的枪声、拿着左轮手枪的莱伊,和心口中弹、确认死亡的苏格兰。”
如果是记忆没有完全取回的我,可能还会在此时爬起来质问这位我在这一周目才真正认识的友人为什么;但现在显然不需要了……我忽然有些明白这种心情。
黑泽总说,我弟弟很懦弱,他说的没有错。
如果说诸伏景光这么行动的内核是某种‘不信任’和‘过份奉献’,想要让伤害只止步在自己的范围内;那我这种偷死怯生,则更接近于‘畏惧’——
我害怕活下来的人只有我自己。我以为为求生不择手段是可以被我自己认可的信念,即使像狗一样撕咬求生,我也没有怀疑过这种信念。但一切的最后,环顾四周,发现真的只有我从这场风暴中生还……那真的太痛苦了,求死比在那个时候求生,容易得太多。
“関?!”我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里,传来松田带着惊慌的声音。
我听见他的声音,和记忆里那位据说谋害了这位叫所有人都抱有过怀缅的警官的犯人的声音重叠起来。
我猜我的幻听又发作了。这位列我当初选择清理掉记忆的原因之一的精神健康,现在已经成为了某种提醒,像是游戏里加粗的那行字,生怕你不知道它的重要性。
那时我太年轻、以为一切都还有希望。我走过街头,也以为自己只是听到一位走投无路的犯人,最后无力的诅咒。但实际上,那句话坚实有力地打在我的身上。
我以为我只要能活下去,我就会感到满足,可在血泊里祈求着我的同伴能回来,黏腻腥滑的红色沾满我的手和脸的时候,恶心的气味和触感又重新唤回过去的一切,我又听见了那刻薄的声音:
不要再冠冕堂皇地假装自己是英雄了!
你只是个在原地打转的懦夫!天上燃尽了的太阳,对你而言也只是落在身上令人烦躁的蜡泪;行于人间的走肉,对你而言却比尸体更可怕,因为你知道连它们都保持着渴求未来的本能,而你却没有。
你的眼中读过、耳边听过、鼻尖嗅过,但你这里什么都没有。
把你丢进水里你会挣扎吗?我听说早年大家都是这么学会凫水的,也许你该试试。
也许我该试试,我听见那讥讽的声音重复道。
我必须做点什么,因为我曾经选择什么都不做。
我伸手抓上正抵着我下颌,试图让我从过呼吸状态恢复过来的松田的手,示意他可以松开了。
病床旁这一圈人现在在我朦胧不清的眼中,只剩大致的轮廓,但可以看得出他们都围了上来。
萩原问道:“関?你想说什么?”
我伸手精准地抓中诸伏握在手里的我的手机,即时看不清,也丝毫不影响我迅速找到快捷键播出那个电话——
电话的‘嘟’声响了三次后,黑泽衔着烟而显得有些咬字不清的声音传来:“怎么了?”
我‘咔’地合上手机挂断电话,吸了吸鼻子,对着错愕地众人抬手道:“让我洗把脸,我们继续。”
黑泽虚幻飘渺的声音还在絮语着:‘你无法让目标按照你的心愿行动,这有点反直觉,所以你的目光不能落在你的目标上。来,手扣上扳机,眼睛直视前方,跟你的瞄准器连成直线,让线的另一头是你的目标。不断修正你的路线,然后把握时机、扣下扳机。’
松田手里的墨镜都被刚刚的混乱,吓得不知掉到哪里去了:“?????你洗脸的时候,看看你那副样子吧!还继续?!”
我恶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说道:“我今天必须要把你们这几个家伙给我带来的精神伤害,好好地算一算账!”
“……”安室犹疑道:“我也在被算账的范围里吗?”
修正、然后扣下扳机!
“呃,你这个比我活得还久的家伙,坐观众席第一排吧。”我歪头说道。
第154章
我抱着胳膊, 一脸凝重地问安室:“所以,你听到了多少?”
一旁松田无语地接过萩原给他的毛巾,转手递给我:“先擦擦脸吧, 你的脸在下雨。”
我看松田就快把毛巾拍我脸上了, 只得赶忙放下装腔作势的手,去接过毛巾擦脸。
安室则是一脸无辜:“不是说好我坐观众席吗?怎么也开始审问我了。”他的指尖搔了下脸颊, “也没听到多少, 不过该听到的, 都听到了。你放心,我会跟这家伙好好谈一谈的。倒是你这个身体状况,就不要想那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