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深不渡(96)
纪羽太紧张了,开始时手指僵硬, 还按错了弦。如果不是他天天都听、看,他应该是不会发觉这点小错漏的。
他看到纪羽的脸一点点变红,神情却严肃起来,展开手指重新搭弦,这一次开头就很完美了。
纪羽抬头对他笑了一下,他好像也笑了。
没多久观众就不止他一个,三三两两的人聚起来,有的干脆在纪羽面前的空地上坐下了,原定练胆的几首曲子纪羽弹了一轮又一轮,到后来已经相当熟练。
那是个提前赶到的夏季,风里带着湿润的水汽,纪羽偷穿的衬衣过于宽大,罩在他身上被风刮起像一对收拢的蝶翼。
白色的。
翕动着。
几乎和他的心跳重合了频率。在那一瞬间,纪羽的脸庞、五官与身形变得模糊无比,却又在下一刻纤毫毕现地在眼前清晰。那么短暂的一瞬,却像令贺思钧隔世一般恍惚。
愣怔间,却突然与纪羽的目光对上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人影也变得浅淡,如烟似雾。
纪羽皱了皱眉心,嘴唇很快地开合:
看我。
纪羽怀疑他在走神。贺思钧的心跳了一跳,终于从浮荡中抓回神志。
后背被汗水浸湿了,或许是因为他说也说不清、想也想不明白的心虚。
他的心就此游离。
只听见一声尖叫,台上的演奏也接近尾声,伴随几道铿锵的重音,高音稳稳收住,只剩下贝斯的尾音在轻颤。
舞台左侧的贝斯手按弦垂手,视线在掌声中飘远。
贺思钧想他或许看到了自己,或许没有。
丛丛人群里,只有高台上的人最好辨认。
贺思钧看他跟着身旁的人微微鞠躬,然后向舞台侧边走去,才如梦初醒般大跨步离开观众区。
“爽!”
辽光走到后台,来不及摘吉他就仰头大喊一声。
倒也没人制止他,不过也没人应声。
“又搞冷暴力?”辽光到每人身边窜了一圈,“啥意思呢装高冷。”
老麦把他从纪羽身后扯开:“我到外边抽根烟,等把东西装车我们再走,先休息一会儿。”
纪羽没反对,毕竟他不是真正的禁烟大使。
出人意料的,贝旬居然也站起身:“我跟你一块儿。”
两人掀了帘子走到外边去,辽光才想专心骚扰纪羽,就见贺思钧快步走进。
“……算了,我也出去喘口气。”
辽光也走了,休息室内顿时变得安静。
新上台的是位抒情歌手,每句词的尾音拖得长而缠绵悱恻。
贺思钧走到他身边替他收拾琴盒,纪羽把他的手拍开。
贺思钧腕骨很硬,指骨也长,反手就将纪羽的手掌捉住,轻声说:“对不起。”
纪羽抿了抿唇,再掀眼时眼睛有点红:“我在台上弹得帅不帅?”
“帅。很多人在拍你,我还看到有人在搜你名字。”
纪羽听了有点高兴,又不想被贺思钧这么一说就哄好:“你到观众场里干什么,不是都看不起承风吗,还看我们表演……”
贺思钧手指按揉着纪羽的掌心,低垂着头显得很温驯:“我不是看不起承风,我只是有点不喜欢他们可以站在你身边。”
酸软酥麻的触感从神经末梢一路传导后脑,纪羽整只胳膊陷入奇怪的酸胀之中,他叫了一声痛,愤愤地把手抽走。
“那谁叫你五音不全了?你自己不能和我一起玩,还不许我和别人玩,小时候就这样,长大还这样,你一个大男人怎么那么小肚鸡肠?”
贺思钧垂眼,也不反驳。
从前本来就是他和纪羽玩得好好的,纪羽当皇帝,他当皇帝身边的侍卫,是别人非要硬插进来,拉着纪羽不放一直哥哥哥哥地叫,还说什么皇帝下面还有王爷,他可以当皇帝的弟弟。
显然是包藏祸心。
贺思钧自然秉公执法,清君侧。不肯让纪羽再到公园里玩,每回纪羽要提起那新朋友时就会用去喝糖水转移他的注意力,手段并不高明,纪羽都看出来了,不过当时比起一个刚认识的朋友来说,他觉得照顾贺思钧的心情、维护好这份友情更重要一点,也就没有戳穿。
谁知道会助长了贺思钧的气焰,让他变成这么小气的人?
“你喜欢我就是这么喜欢的?那你还是喜欢别人去吧,我才不稀罕。”纪羽重重扣上琴盒,不去看贺思钧的表现。
贺思钧又来捉他的手,纪羽把手抱起来不让他碰,贺思钧只好低声道:“我已经改好了,不会再那样了。”
“那你的意思是我翻旧账吗?”
不是贺思钧自己过来找他开口第一句就是说对不起吗。
“当然不是,”贺思钧连声道,“当然不是。”
风吹着帘布上下翻飞,隐约可见不远处飘散的烟雾。
贺思钧的手也搭上了琴盒,肤色比他深得多,在漆黑的盒面上也显不出一丝细腻,反而更刚硬,纪羽想起他在急诊时被这双手托起来,肋骨被硌得好痛,那时他一瞬地清醒,看到贺思钧怔忪的眼神。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想到你应该会有点伤心。”
纪羽不自然地眨了眨眼:“我有什么好伤心的,演出很顺利,台下反响也很好,我们一下台曲坚就说接下来也稳了。”
贺思钧的手指朝他爬过来,吸附在他手腕上。
不带有任何情/色目的的接触,就只是本能地试图触碰获取体温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