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宝宝:听爹娘讲过去的故事(70)
只有秋怡明所在的榆朔县是个大县,面积跟岐城市差不多大,全县遍植榆树,绿化覆盖率极高,东南西北又连通名山古刹,交通便利,在州山省算是比较少见的、以旅游业为支柱的一个县。
秋怡明说他们县最著名的就是三座古塔,全木塔、琉璃塔、回音塔,围池而建,千年不倒,水面上三塔相对的美景引得无数人前往打卡,常年游客如织。
柏松霖早就听说过榆朔木塔,人称其“远看不朽木、近看万朵花”,形容它的高耸坚固和工艺精细,但一直没机会亲见。眼下木牌楼业已完工,视频也剪得差不多了,他觉得把它列作下一个雕刻对象正合适。
转到四点回来,几人步行上了金顶山。
立秋一月,山上还没那么浓墨重彩,绿仍是主色调,不过已有零星的红黄散布其间。上是熟透的酸枣随手可摘,下是菊科植物,沿途开得烂漫。
更高枝上还有山楂和柿子,半生半熟,等待时间着色。
爬到半山转弯,秋怡明去一旁接电话,说了一会走回来拍拍许槐,举着手机让他看屏幕。
屏幕里赫然是老李的笑脸。
“小许槐,”老李叫他,“还记得我这个老头子吗?”
怎么不记得,许槐的眼睛瞬间发涨。老李是他们的专业课老师,五十出头,早年经历很丰富,据说是泥腿子经商下海,倒腾木头生意,富过也赔过。人到中年老李转换路线,考了大学,毕业后留校任教,混职称不积极,打羽毛球倒积极,年年包揽校羽毛球大赛一等奖,是学生们公认的顽童老帅哥。
“李老师,”许槐冲老李摆手打招呼,“您还挺好的吧?”
“好,”老李笑得更开,脸上的褶印跟着多了几条,“怡明跟你说了没,我去年终于混上教授了。”
许槐点头,昨晚他是听秋怡明说过。当时闻砚临还在旁边递酒,说老李这没帮没派的能评上真是不容易,听说他带过的历届学生还包了个厅给他庆祝,顺带连五十大寿一起庆了。
老李一向就得学生心,许槐不意外。虽然他上课考试没放过水,带学生做课题做项目更是把得挺严,但这人肚子里确实有货,丰富经历又给他锻造出一种风里雨里掌舵人的娴熟范儿,很容易让你边抱怨边佩服。
最关键的是人好,乐天达观,没变多油。
对人、对事都有股实诚劲,很善。
“听怡明说你过得也不错?”正想着,许槐听到老李问,“什么时候回来学校让我?”
“以后回去。”许槐说,“回去了就去看您。”
“别以后,”老李不收空头支票,“就这周五。周五跟怡明一块回来,他做项目,你过来看我,顺带留下把毕业设计做完,其他有什么欠的,该补就补。”
许槐沉默了一会,轻声说:“老师,我把手头的事安排好了再回去……”
“那就这两天抓紧安排。”老李咬定归期不放松,“以后咋样先不提,你大学三年多陀螺一样过得那么累,总得拿上学位证吧?”
看他抿着嘴没说话,老李很快又追了一句:“至少让我看看你的手艺退步没有,做的东西还能不能给满分。”
许槐听了很羞赧地一笑,羞赧里也有点自豪。大三那年除了专业课,老李还带过他们木工制作的实操,当时他对许槐交上来的东西非常满意,从小作业到最后的结课作品一律给了满分,还在几个班上来回展示,毫不吝啬地夸赞,那级的同学人人都知道。
老李看见笑就当是同意,留下一句“那就这么说定了”,即刻挂断收线。
许槐“哎”都没来得及“哎”出来,愣愣看了灭屏的手机两秒,物归原主。
柏松霖上前揉了把他的后脑勺。
当晚许槐他们又闲聊到深夜,你一句我一句也能没完没了扯出老长。聊完三个室友睡了,许槐不出意料再次失眠,干躺着,睁眼对着天花板数秒。
一秒,两秒,他能听到客厅的挂钟在走字,越走越快,和心跳逐渐趋同。
好像原本的一秒被掰开揉碎、分裂增殖成了无数秒,快得让他烦乱。
屋外墙角,一只蛐蛐火上浇油地叫了几声,停一会,又蹦跳着一路穿过矮墙,跃向偏院休息间的窗沿。
窗没关实,里面纱帘轻摆,柏松霖还醒着,正捻着手腕上的珠子入定。
小小两颗,圆滚滚,手感跟送他手串的那个人一样讨喜。
那个人……
那个人今天从山上下来情绪就不高,打蔫儿小狗似的,装笑都装不像。
发信息也没回,压根没看手机。
跟几个室友进了屋里说话,全程没听见他讲几句。
现在灯熄了一个多钟头了。
他应该睡下了吧?
柏松霖觉得自己什么也没想,其实心跟着珠子走,在那个人身上转来转去。
此时夜阑人静,蛐蛐叫得都轻,手机在枕头边震了几声,响动很突兀。
柏松霖偏头看了眼,拿起手机点进去。
许槐:霖哥
许槐:你睡了吗
柏松霖:没,怎么了?
许槐:我能去你那儿待一会吗
柏松霖:来。
“来”字刚发送,休息间的门被从外推开,许槐抱着自己的枕头被子迈进来,叫他“霖哥”。
怎么站住了?
柏松霖看着许槐。许槐默默站在明暗相交的地带,身体和影子瘦瘦长长,各自孤零零地延伸。
月光幽微,披洒在头顶、肩颈,让他有种即将羽化的圣洁和脆弱。
柏松霖皱起了眉,让出一块能躺人的地方,手指向下,用力点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