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藏在他受创胸膛深处的东西……那颗不知名的脏器。

那颗脏器不知疲倦地叫嚣着，似乎在对他说道：“你不是蜘蛛，是彼得·帕克。”

“我是彼得·帕克。”他跟着重复。

他重复着重复着，然后缓慢而痛苦地扯开身上溃烂的伤口，撕开蜘蛛的外壳。

他再度变回了一个人类。

他从蜘蛛的牢笼中解脱了出来，落到了地上。

敌人们在周围聚集起来，于黑暗之中包围住了他，大笑起来。

“你已经死了。”他们对他说，“你现在又累又弱，你可以去死了，你应该去死了。”

他只是向前，无视那些攻击者的刺耳狂言，直面它们的危险，直面他的恐惧。

“不……我不能停下来……”泪水和汗水淌过他的脸颊，“我得……我得救格温，我必须救所有人。”

某种熟悉的东西有节奏地在他的胸腔里鼓动着。

噗通……噗通……

记忆随着这股清晰而尖锐的节奏，逐步在他的脑海中复苏。

他想起来了一切。

一直以来，他的敌人们都误解了他，觉得他是某种强大而无解的生物，一个狡猾的织网者，一个灵敏的爬行者。

一只蜘蛛，一副面具。

但蜘蛛其实并不存在。

存在的只有彼得·本杰明·帕克，一个被命运之手点中的凡人。

一个普通人，一个善良的好人。

这是他的弱点，也是他的力量。

因为他爱着一个人。

他的心脏因她而跳动，永不言弃。

彼得用双手和双膝努力地在黑暗中向着光明奔去，血液从他的伤口滴落，汗水滑下他的皮肤。

“我必须见到她，我爱她！”他尖叫着，嘶哑地哭吼着，“亲爱的上帝，请别让我失去她！”

他要离开黑暗，重回光明。

“格温·史黛西！”

最终，他冲破了黑暗。

可惜，他意料之内的光明并未出现，等待他的是一片死气沉沉的无人墓地。

无穷无尽的巨大石制墓碑成行地排列着，静静地竖立在这片死寂的土地上，一直绵延至视线的尽头。

第159章

彼得抬头望去，发现自己被成行排列的宏伟石制墓碑包围。

雪白的墓碑赫然耸立在他的头顶，纵横延伸，将阴影投射至他视线的尽头，不知道有多少人埋骨在这里，连成了一片漫无边际的巨大坟场。

稀薄的光线映亮了墓志铭上的沟壑，彼得赫然意识到这些墓碑并不是空白的。

上面印刻的那些名字每一个他都无比熟悉。既有想将他送入坟墓的敌人，又有他亲密并深爱的人。

梅姨，斯塔克先生……甚至还有内德，格温和她的父亲史黛西警官。

“不！”他恐慌的向后退去，“不，这不是真的！”

他试图跑向远方不可见的大地。

微凉的阴风扑面而来，苍凉的大地在他的脚下不断沉落，一排排墓碑滑过他的视野，迫使他看见上面每一个名字。

他逃脱不开，他摆脱不掉。

责难的名字不停地向他逼近，负疚和谴责彻底禁锢住他。

似乎有许许多多的鬼魂纠缠了上来，在他的四周悲号恸哭，乞求着各种各样的答案。这些人是他熟知的敌人，或者是他的亲朋挚友，还有他从不认识却被他波及的受害者。

这些逝者都指责他毫无责任感地滥用他的超能力，并且没能在他们需要的时候出现，厌恶他总是忙于扮演那个爱说笑的，愚蠢天真的蜘蛛侠。

他们全部都因他而死。

最终，他再也逃不动了，精疲力竭地倒在了一滩泥浆里。

他那颜色明艳鲜活的蜘蛛战衣，还有那张一度令他骄傲无比的蛛网面具在泥泞里变得肮脏破碎，褴褛到如同一件殓衣。

鬼泣声在他的耳边消弭，所有施加在他身上的责难和折磨也全部戛然而止。这个安静压抑的地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而最后一座墓碑也耸立在了他的面前。

那是……属于他的墓碑。

胸腔里传出一下又一下的颤缩，急促而有力。

心跳。

在这片空旷冰冷的死寂之地，他体内的心跳听起来是如此清晰。

眼泪不禁从他的眼角滑落下来，他不堪重负地低垂了双眸，无法去直视那最后一座墓碑上的文字。

“这不公平，有那么多生命因为我而死，凭什么我的心脏还在跳动？”他自责地自语道，将身体更深地埋入脏脏的泥浆之中，因自己那颗不值得跳动的心脏而充满内疚。

身下的泥潭汇成粘稠而沉缓的浊流，拉扯他，埋葬他，似乎想要将他重新推入黑暗的深渊。

一束耀眼的光线照在他的身上，驱散了他的身上的冷寂。

他的心口忽然一阵发烫。

有什么东西轻柔地触碰了他的背部，就像一只宽厚温热的大手。这股温柔的存在抓住他的肩膀，亲切地揉捏着他，呼唤着他。

他艰难地睁开双眼，迎接那束于凛寒之中破空而来的至柔阳光。

那通透澄澈的阳光幻觉般地化作了一个中年男人，那个男人有着和煦的笑容和刚毅的轮廓，望着他的眼神温柔而坚定。

他恍恍惚惚地看着那道如梦似幻的幻影，迟钝地想起这张脸属于他的叔父，本杰明·帕克。

本叔叔在他还小的时候就已经过世了。

印象里，一直以来都是梅姨在照顾他，和他相依为命，以至于他对本叔叔的印象已经变得十分模糊。

记忆如同陈旧泛黄的书页，拍开层层灰霾，抹开斑驳而模糊的印记，才一页页地在他的脑海里清晰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