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伊嗣俟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在教义中，软弱是不被允许的，是魔鬼伴身的象征，他扮演他的父亲，正是为了让自己变得强大——既然父亲可以如此强大，他为什么不可以做到？可他并没有靠自己的力量做到这一切，他挫败于自己最后还是依赖了刘义隆，而不是像个强壮的战士那样去保护他。

但他却说，人们会互相保护。

他的手握紧了拳，又松开，又握紧，反复了几次，他定定注视着刘义隆，问道：“可是软弱正是因为神明没有祝福。”

刘义隆微笑道：“那牙牙学语的婴儿只怕就是魔鬼的乐土，因为他们那样软弱。”

伊嗣俟一时间哑口无言。他意识到了其中的微妙之处。

两名侍者在远处念诵亚什特的声音若隐若现。

“我若是承认了自己的软弱，我就没办法保护我认为重要的东西……”伊嗣俟低声说道。

刘义隆轻叹了一声，道：“你不要害怕，如果你无法保护和承认自己的软弱，就让你的爱人、亲人和朋友帮助你。我们互相守护彼此的软弱，就能够依旧完好无缺。”

“那你呢？”

“我？”

“你的软弱……也是交给他人守护的吗？”

刘义隆轻笑了一声，他心中想起了那一日拓跋焘对他说的话，想到了他说“世上最难得到的是你的快乐”的样子，他的脸上浮现出柔和的神情，道：“是，有人在守护我。”

“你是对什么人说的这句话？——就是软弱是可以被允许的那句，是你的爱人？”伊嗣俟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

他想听到刘义隆否认这句话，但他没有等到，面前的人沉默了半晌，最后轻柔地开口，“是神使。”

他没有直接回答是不是爱人，但东方人特有的含蓄似乎让它变成了一个确定的答案。然而伊嗣俟不愿意放弃这一线模糊的希望，他其实早就知道这个答案，只是他仍然继续追问道：“你很爱他这样的人吗？”

那个人的确是万夫难敌的勇士，若是刘义隆喜欢这样的人，他心中也是能够理解的。但是即使如此，他心中还是充斥着莫名的挫败感。

他无法去探究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他只能期盼着自己收到渴望的答复。

然后他看见刘义隆笑了一下，平和地说：“并不是爱他这样的人，我只是爱他。”

这是普普通通的一句话，但是伊嗣俟却呆住了。

这一瞬间，他听到了自己灵魂的泥壳被敲碎的声音。他的心脏剧烈咆哮了起来，他看到周围的世界在塌陷，天崩地裂，在他流沙一般的视界中，一切轰然崩毁，然后沉入了静默的黑夜。

时间静止了。

无边的死寂之中，在这个时刻，一个念头开天辟地般地蹦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啊。

他爱上了这个人。

原来……这就是他伊嗣俟的爱情。

【作者有话要说】

小伙汁，准备好迎接爱情的毒打了吗

第343章 番外 星汉西流（三十八）

伊嗣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他只记得天昏地暗间，他赶走了所有人，将自己再次放倒在地毯之上。

伊嗣俟有自己的王后，也有妃嫔，她们每一个人都是温柔秀美的大家闺秀，也与他身份相衬，伊嗣俟对她们并没有过什么特别的感受，只是有的喜欢，有的不喜欢而已。

他以为这样的喜欢就是爱情。

直到爱情真的降临。

刘义隆是明月，是他仰止而不得的飞光。他遥遥在河水的那一岸，回首对他惊鸿一瞥，就让他久久不能忘怀。他足智多谋，他真诚仁慈，那样的高洁与温柔，竟然真的存在于尘世之中，他是异教徒，可是他的品格竟然比他们这些光明神的子民更加纯洁。

在那一瞬间，他感受到的是神的旨意。在此之前，他以为他此生是受到祝福的，可当那一刻来临，他才明白，过去的他只是活在昏暗的黑夜之中，那所谓的祝福只是他人的规训。

他为之忧郁痛苦的，为之欢呼雀跃的，他的悲伤和快乐，他的任性和胆怯……

原来这就是爱情。

他躺在地毯上，只觉得心间弥漫开了一种甜美的酸涩。

那个人的存在，他的一颦一笑，对他来说都那么重要，就连他的爱情都像是绚烂的火焰，让他奋不顾身地赴死，他知道他有爱人，可是那一切似乎又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爱着那个人。

他想与那个人一起生活，他想要看他的每一个表情，想要看到他点漆般的双瞳中也有他伊嗣俟的影子，不是因为神明的旨意和他人的逼迫，只是因为他自己想要那样。

他第一次这么想把一个人留下来，不是对勇武之士的招徕，不是对奉承之人的优容，只要有那个人在，他的心就是鲜活的，安宁而喜悦的。他从未有过这种感受。

他们之间隔着那么多现实的鸿沟，那个人是敌国的使臣，是一个异教徒，而他还有爱人。

可即使如此，伊嗣俟也想去试一试，如果他从未见过光亮也就罢了，可当他见过了，他怎么可能再容忍自己回到黑暗之中。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地毯上坐了起来。

该怎么办呢？

其实虽然想着要试一试，伊嗣俟心中却毫无头绪，他是众王之王，往常有什么想要的，所有人都会向他奉上，可是在爱情面前，他又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讨得那个人的欢心。

但是他很快想起了父亲的教导。

他的父亲是一位风流人物，向来知道该怎么讨女孩子欢心，他曾经半醉半醒地和他吹嘘过有多少人爱慕和追求他，他也曾详细地和他说过遇到喜欢的人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