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也不是，就是有些庆幸，好在你一直在我身边，替我解决这些事。我们已经在一起有……二十七年了。”

拓跋焘闻言一怔，“那只是认识了那么久，我们明明是十五年前——”

“但是我的一生到现在只有这么长，竟有一大半都有你。”

拓跋焘不由得笑了出来，“你以前可不喜欢我的。”

“难道你就是吗？”

“虽然的确不是……但是也没有那么不喜欢！”

刘义隆慢条斯理道：“那我也是了。”

他直起了身子，说起少年时的事情，他脸上的笑意变得柔和又平静，拓跋焘看着他的眼睛，歪了歪头，问道：“既然如此，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你猜。”

“我才不！”

“若是这样，难道我说我早就喜欢你了，你就信了吗？”

“你说什么我都信！”拓跋焘信口道。然后他愣了一下，不由得侧头道：“难道你真的很早就喜欢我了？”

刘义隆轻柔地笑了一下，“其实我也不知道。”

“那你……”

“我只是觉得没那么讨厌你，可现在回想来，那时我是不敢喜欢你，否则若是你并不是真的喜欢我，我又该如何自处？”

拓跋焘一怔，旋即失笑，“这有什么不敢的？”

刘义隆叹了口气，道：“我怕自己狼狈不堪，怕自己成为一个笑话，怕我……输得太难看。”

他最后的那句话声音极低，拓跋焘勉强才能听见，但他眼神却是一动，旋即追问了下去，“输？”

“若是我先喜欢上了你，我岂不就输了。”

拓跋焘沉默，片刻后他咧开嘴笑了，“那我早就丢盔弃甲了。”

刘义隆无声地抬头看他，拓跋焘不避不让地任由他看着，不片刻，两人都笑了出来。

“所以，你说你不敢喜欢我，那你喜欢我吗？”拓跋焘问道。

“现在当然……”

“我是说那时。”拓跋焘打断了他。

刘义隆一时没有作声。

拓跋焘看着他道：“说好了的，不要隐藏自己真实的情感，承认它，享受它。”

烛火在嗞嗞燃烧着，帘幕被风吹动，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刘义隆的声音才响了起来，“我其实并不知道，因为我从没有敢正面去想过它。我不明白你为何选择留下，因此每时每刻都是做好了你会离开的准备。而当你真的留了下来，我又怕它会让你受到束缚，转而离开。”

拓跋焘认真问道：“可若是我真的不喜欢你，我娶妻生子，做一个普通的南朝人，你又该怎么办？你还能坚持到现在吗？”

刘义隆微微一笑，“也许我就会死在某场疾病里，没有你的人生对我来说一成不变，多少有些索然无味，我不想再继续。”

这实在是太过令拓跋焘不愿设想的画面，他立刻开口道：“所以我来找你了，再也不要说这样的话。”

刘义隆闻言只是笑。

他忽然又说起了另一件事。

“佛狸伐，你肯定不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你产生兴趣的。”

“什么？”

“是你闯进我的燕寝，让我不要送你去建康的时候。”

拓跋焘有些惊讶，“那么早？”

刘义隆点了点头。“那时我觉得，世间只有我能治住你了，我竟然不觉得疲惫，反而感到了充实。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并不是无足轻重的，我的决心和冒险是有价值的。这竟然令我感到了快乐，我第一次意识到活着可以这样生机勃勃。”

拓跋焘沉默了很久，直到烛火爆开一道花火，他才道：“你不应该活得这么压抑。”

“但我其实内心深处从不觉得我会输给你，我知道你的长处，也知道我的长处，这世间若没有你，我该多么孤单无趣。若是你不曾出现，我还能怡情怡性地调剂着生活，接受命运安排的轨迹，去做一个合格的君王，可你出现了，我怎么甘心就此碌碌无为，让你瞧不起我。”刘义隆轻声道。

拓跋焘咬着唇，片刻后他摇头道：“我不知道你有这么多的好胜心，我倒是希望我们并不是敌人，所以……”

“拓跋焘，我做得好吗？”刘义隆没有让他说完。

拓跋焘一怔，毫不犹豫道：“嗯，很好。”

刘义隆问他：“你觉得我们谁赢了？”

“……我也并不想输。”

刘义隆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微笑，“那……”

拓跋焘却忽然开口，“可是我却希望你赢。你赢了，我才赢了，你若输了，我也就一无所有了。”

“你……”

“刘义隆，你别怕，你的一切对我都是有意义的，你别怕输，你会一直赢下去。”

帐中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刘义隆的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我不怕，我会赢的。你也会。”

也不知过了多久，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了起来。那是刘义隆向前，蹭到了拓跋焘的身边，他用脸去靠近拓跋焘的脸，轻轻吻在了他的眼睛上，通明的月光穿过了帘幕的缝隙，带着被染得清亮的海风飘入了其中，烛火也因此变得冰凉了。可刘义隆知道，他们心中的火热从没有消失过。

其实这么多年来，他早就知道了这一点，他知道自己是被爱着的，正因如此，他渐渐地变得敢于去做任何事情。但当拓跋焘真的这么说出来，他真切地意识到了，他因为被爱而无比自由。

他看见拓跋焘俯身过来，于是刘义隆便知道有焰舌在舔舐他的面容，他知道他的爱人是太阳，是他无可抵挡又必然来临的命运，他有过逃避，有过恐惧，可拓跋焘从没有离开过，就如同黑夜的尽头是白昼，他便知道接受命运并不等于没有自由，恰恰相反，他正因此成为了真正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