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义隆想了想，道：“不一定，胡汉之间的隔阂，总要以百年的时间来消弭融合，我并不知道北朝若是能一统，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但即使是那样，南朝也绝不会就此放弃。胜负之算，当在百年以后。”

拓跋焘沉默，最后说：“那太久了，我活不到那一天。”

“你为什么想看到那一天？”

拓跋焘淡淡笑了笑。他本来不想回答这句话，但他也想看看刘义隆是什么反应，“我是半个胡人，如果有可能，我想生活在那样的时代。”

刘义隆一时怔住。他心中莫名冒出一个想法——心怀叵测之人，也能说出如此肺腑之言吗？

他想说他是南朝人，虽然长相有异，又有胡人血统，但也没有关系，可是他心里是知道胡人血统触及到的官场上的敏感性的，若不是拓跋焘有了一个明面上出身郭家的身份，他是绝不可能有任何机会在此任职的。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伸出了手，拍了拍拓跋焘的肩膀。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触碰拓跋焘，后者愕然抬头看着他，这让刘义隆有些不自在，立刻缩回了手。

“你……”拓跋焘盯着他。

“怎么了？”刘义隆故作无事道。他也是一时心软，才那样拍了他，他只是一州刺史，所能统领的只有一州地域，对于如今尚且什么都不知道的少年刘义隆来说，他根本不能帮拓跋焘实现他的愿望。

事实上，他做完这个举动就有些后悔了，拓跋焘用心不纯，他根本不应该如此待他。

拓跋焘却兴奋了起来，“你在同情我吗？”

刘义隆脸上一时有些挂不住，他冷下了脸，淡淡道：“天下大同，人人向往，我只是……”

拓跋焘暗想，他的反应真是有意思，这个人的心究竟长成什么样子？

他其实没有什么感动可言，但刘义隆这个反应，让他好奇心前所未有地暴涨了起来。

“我可是不忠之人，你怎么会相信我说的话。”

刘义隆有些恼怒，“你怎么话这么多。”

“好吧，你不开心，我就不说了。”其实对于拓跋焘来说，他的想法也很简单，若是他无法生活在那样的时代之下，他就亲自去创造它。

但刘义隆似乎看起来有些难堪，拓跋焘也不想戏弄他太过，干脆转移了话题，道：“行了，接下来几天，我替你盯着流民就是。”

刘义隆见他不执着于此，也松了一口气，道：“春耕还没结束，你且多出去几天，看看外面怎么样。”

“好。”

两人又漫无边际地聊了几句，将近午时，拓跋焘便起身离开，“我先走了。”

“别忘了借我人去北边看流民。”

“这是自然。”

【作者有话要说】

刘妈心软的神

第四十八章

送走了拓跋焘，刘义隆也无心再读书了。他在房间中踱步了片刻，干脆出了书房，阿奚在外边候着，见刘义隆出来，问道：“殿下想去哪里？”

“去看看王妃。”刘义隆道。

这些时日，随着王妃预产期的临近，刘义隆也有了几分焦躁。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且不论男女，他听说女子生产是凶险至极的事，他只能期待到时一切顺利。

阿奚倒是理解他，也没有反驳，只是在前引路。一主一仆走过了长廊，在中食时抵达了袁齐妫的寝居。

正值午时，袁齐妫也在用饭，见到刘义隆来，她一向严肃的脸上也有了点惊讶。

“殿下——”

刘义隆止住了她行礼的动作，低头看了一眼案上的食物，竟都是些清淡的，他不由得皱起了眉，“怎么吃得这样清淡？”

事实上，这个口味正是他自己日常的饮食，他吃时从不这么觉得，但王妃很快就要生产，她该吃些好的才是。

王妃身边的侍女恭敬道：“禀殿下，这是医士们所说，临产之前，尽量莫吃咸肉油腻之物，这样方便克化。”

刘义隆怔了怔，轻轻嗯了一声。

袁齐妫抬头看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殿下可要在此用中食。”

刘义隆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不会打扰到你吗？”

袁齐妫全然无动于衷，“是妾的荣幸。”

刘义隆暗暗叹了口气，却并没有再拒绝了。虽然王妃还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他却还是想尽可能和她多说说话。

侍者立刻将大王在王妃处用中食的事传了下去，袁齐妫的对面也设好了坐枰，刘义隆坐了下来，沉吟了片刻，问道：“预产期还是没变吗？”

侍女熟练地答道：“不曾。”

“胎相如何？”

侍女也有些惊讶，她似乎没想到刘义隆能说出这么专业的词，要知道如今女子生产，男子极少会关心，更不要说具体到这种细枝末节了。

侍女忍不住看了王妃一眼。事实上，整个刺史府的侍者都清楚王妃对大王是有些冷淡的，但大王平时的表现，所有人却都看在眼里，且不提没有男子那种自以为是的样子，更是颇有些小心翼翼的味道，尤其是王妃有孕之后，他对王妃可谓照料得细致到了极点。

她定了定神，还是道：“医士称是好的，胎头可能会有一点歪，但能正过来。”

听到胎头歪了，刘义隆顿时忧虑了起来，“不会出问题吧？”

侍女笑了，“殿下放心，医士们说没事，应当就是真的没事。”

刘义隆满怀不安地看了袁齐妫一眼，到底是没有再说话。

食案很快呈上来了，贵族之家，食不言寝不语，这对年少夫妻也只是沉默地用着自己的餐饭，不片刻，饭毕之后，袁齐妫才抬头看向刘义隆，“殿下可去休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