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刘义隆咬住嘴唇，几乎是在耗费全身之力，才只让手握紧了拳，而没有表现在脸上。

至尊怎么能这样说？怎么能在如此正式的新年大朝会，甚至没有和他们兄弟打一声招呼，就如此作为？

大朝会上，君臣共贺，已是至关重要的礼节，更何况此次各州刺史入京，都是为了皇帝而贺的，只要顺顺利利完成朝贺，皇帝的威严势必大为提升，可他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提出这样令人诟病的意图？

刘义隆知道刘义符的想法，他觉得大朝会上提出此事，所有人都没有了反驳的余地，只能顺从于他，可是……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他就听到一个清亮的声音，“陛下，臣以为不可！”

刘义隆一僵，抬头看去，那个他熟悉的声音的主人出现在他的视线之中——是刘义真！

刘义隆只觉得心在往下沉去，就像顺着温柔的水流滑向深渊一般，缓慢却又无法抗拒。

“陛下若要为子封王，可从长计议。今日还请先受群臣贺。”刘义真平静地对着皇帝行礼。

皇帝沉默了很久，最后道：“他是朕之子，朕只是想让他也受此贺。”

刘义真淡然道：“诸皇弟尚未封王，何意竟要先封一小儿。”

皇帝的神色也变了，他的脸几乎涨成了猪肝色。

这是间不容发的时刻。他几乎就要起身开始斥责刘义真了。

但这一刻，刘义真对面的队列中传来了哗然声。

刘义符转头看过去，竟赫然看见刘义隆的身体软倒在地面上，脸色苍白，双目紧闭。

皇帝的脑子一懵。他愣神之际，殿中响起了嘈杂混乱的惊呼声。

“宜都王昏倒了！”

“怎么回事？这……”

空白的脑海被炸雷劈开，过了好久，皇帝才反应了过来，急促地喊了起来，“快，快去把宜都王扶起来！”

刘义真的声音也随之响起，“陛下，还请先传医博士！”

徐羡之立刻出面，喝令群臣不要交头接耳，傅亮在吩咐谒者去找医博士，刘义康不顾喝令，起身跑到刘义隆的面前将他抱起来，大喊道：“快，快去叫医博士来！陛下，想办法让王兄休息一下！”

没有人再关注刚才的封王之事了。

皇帝几乎要亲自从御座上走下去了，但他身边，侍中孔山士见状立刻低声道：“陛下，贺仪重要，您绝不可以离座！”

皇帝的动作顿住了，他高声道：“快来人，将宜都王带下去！让他到东堂去休息！”

刘义隆软软地躺在刘义康的怀中，一动不动，脸色白得像纸，接到命令的谒者们立刻上前，要从刘义康手中接过他。

刘义康犹豫了半晌，问道：“我可不可以……”

刘义欣厉声道：“车子，过来这边，坐好！”

刘义康一下子不作声了，他默默地将刘义隆交给了谒者，回到了座位上坐好。

待到刘义隆被带下去，殿中一时陷入了沉默。皇帝心中也暗想，看来给儿子封王的事不能成行了。

他叹了口气，道：“仪式继续吧。”

于是太乐令再次前来上奏，流程按照规矩进行了下去，可是这一刻，所有人都再没有心情关注仪式和皇帝的威势了。

皇帝还想要给他的儿子封王吗？宜都王的身体又怎么样了？

群臣都想着这件事，心不在焉地完成了仪式。

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但毫无疑问，建康恐怕要多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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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被送到太极东堂的时候，刘义隆彻底放松了下来。

没错，他是看到情势千钧一发，皇帝就要和刘义真吵起来了，干脆装昏迷，好让众人的注意力转移。

他没有时间去考虑一切是不是天衣无缝，当时的情况那样紧急，他也来不及多想，如今看来，倒也算是成功。

大朝会虽然就此被打断了，但这问题是他刘义隆君前失仪，只要皇帝不再提封子为王的事，这事就可以就此揭过，尽管已经无法全盘挽回，但至少让这件事不至于以闹剧收场。

他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他没有办法阻止皇帝的可笑决定，也没有办法让刘义真意识到反驳皇帝十分危险，只有暂时打断他们两人的争吵。

尽管如此，他也不知道在殿中看着的徐羡之会是什么想法，他心中不好的预感前所未有地膨胀了起来。

该怎么办，今后该怎么办？

脚步的窸窣声响起，有几个人进入了东堂，刘义隆立刻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昏迷。

果不其然，这是医博士，一只手拉起了他的手腕开始诊脉，而后转头道：“不打紧，宜都王原本身子就是阳虚寒盛，如今受了寒，又过度劳累，厥逆伤神，才会如此。”

“可能开得出药方？”

医博士沉吟片刻，道：“牛黄、朴硝各一两研碎，甘草一两炙后锉好，升麻、去皮山栀子、芍药各半两。捣研为细散，再同研令匀。每服一钱匕，食后煎姜、蜜汤，放冷调下。”

谒者立刻道：“善，还请写出药方，下官这就去取药。”

刘义隆依旧紧闭着眼睛，待到医博士离开，才微微睁开一条缝，见四周没有人，略微放松了点。

药方倒是对症，竟还针对他的伤寒配伍了，吃一吃也无所谓。

他在东堂中，听到远处的乐声阵阵——这意味着仪式恢复了，他倒是心安了些。他数着乐曲，在倒数第二首曲子的时候，谒者匆匆回来了，他连忙闭上了眼睛，任由谒者们给他喂药、灌煎姜蜜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