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猎到了几只野兔，这东西的肉更软，好嚼，就算他们是蛮人，却也并不喜欢大型的猎物，那些肉硬得吓人。

两人坐在篝火边烤起了肉，拓跋焘问巴崇：“有盐巴吗？涂一点上去，会十分美味。”

巴崇珍而重之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袋子，打开来轻沾了一点抹到肉上，拓跋焘看得直叹气，“这哪里够？”

巴崇摇了摇头，道：“我们这里不产盐，需得和宋人买盐。”

拓跋焘笑了，“就这样你们还排斥宋人？”

巴崇道：“他们时常恶意抬价。”

拓跋焘一怔，心想这倒是无从反驳，如今寨子里扣留了他当人质，也不知还会不会有货郎过来卖盐。

他想了想，道：“你们这个村子，看起来有很多东西都需要从外界补充。”

“是，但是就算没有他们，我们也能过。”

“到底还是不一样的，能过好日子，谁想过得不好呢。”

巴崇沉默不语，他注视着火光，忽然之间开口问道：“你和之前下令让我们服徭役的大官是一起的吗？”

拓跋焘一怔，笑道：“我和他们可不是一路人。”

巴崇抬头看他，“所以你觉得他们做错了？”

拓跋焘盯着他，片刻后摇了摇头，道：“不，我不能这么说。”

“他们难道做得对？”巴崇皱着眉问道。

拓跋焘淡淡笑了。

“从任何角度来讲，我是宋人，而他们做的事都是对宋人有利的，所以我不能说他们做得错，我也只是觉得，我想要做到既对宋人有利，又对蛮人有利。”

“可这根本不可能。”巴崇道。

拓跋焘摇了摇头，“我并不要求你们信任我，因为怎么做是我的事情，即使不可能，那又怎么样呢，我若是这么轻易放弃，当初就不可能建下功业。”

巴崇看着他，片刻后道：“我一直弄不懂你们宋人。”

“怎么？”拓跋焘好奇道。

“明明都已经有了这么大的疆土，为什么还要盯着我们不放，老死不相往来不好吗？”

拓跋焘悠然笑道：“是，这自然是好的，但是我们也被赶到了南边，南边的人一多，就免不了和你们接触，只要接触，就免不了摩擦，这其实是无法避免的，因为我们都要生活。”

“可是……”

“所以，重要的不是回到过去，我们永远不可能倒退回以前，而是要找到一条新的出路。”拓跋焘淡淡道。

巴崇抿了抿唇，犹疑地问道：“新的出路又是什么？”

“是我们把你们当人看，你们也如此看待我们。”拓跋焘笑道。

巴崇不太能明白他的意思，他不知道什么是当人看，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可是拓跋焘这样一说，他竟莫名觉得，这个人也许和下令让他们服役的人不是一种人。

真的可以达成那样的情形吗？巴崇不知道，他只能在晚上的时候将事情告知巴扬，听闻了他的话，巴扬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道：“看来我必须得去见一见这郭将军了。”

巴崇一怔，“啊？”

巴扬淡淡笑了，“我不知道他究竟是天真，还是自大，他想要撮合蛮人与宋人，想法倒是很有意思。”

巴崇困惑道：“宗长觉得他能成功吗？”

“……我不知道，”巴扬轻叹了一声，道：“说到底，我们其实也并没有看清前路，只是，也许他留在这里，当真是没什么恶意的吧，即使是装模作样，也没必要到这个地步。”

巴崇默默地想着，这倒是的确如此。

于是第二日，拓跋焘在屋中吃完了朝食，便等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宗长巴扬带着巴崇一起找到了他。

拓跋焘看着落座到他对面的巴扬，有些惊奇地道：“真是稀客。”

巴扬面不改色，道：“时隔五日才来看将军，是我失礼了。”

拓跋焘嘿然一笑，道：“我可不在意这些。”

“诚然，将军这两日过得并不无聊。”巴扬笑了笑，“听闻您帮寨子中的人做了不少事？”

“是，”拓跋焘坦然道，“有人需要帮助，我帮一帮他们，顺便了解一下情况，这岂不是两全其美。”

“那将军想要的两全其美，可曾有眉目？”巴扬反问道。

他这一问实在是有点犀利，拓跋焘也是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这“两全其美”指的是什么。他在说蛮人和宋人能否友善相处。

拓跋焘无奈地笑了一下。

“看来巴崇都告诉您了。”他说道。

巴扬淡淡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将军想做什么。”

拓跋焘摇了摇头，道：“其实这几日在寨子中，我也算是看到了不少，巴宗长，你们的处境，我心中是有数的。”

巴扬冷然道：“那又能如何？”

“我不知道能如何，我只是想和你说，我知道你们只是想活下去。”拓跋焘道。

巴扬一下子没有出声，他看着拓跋焘，一时竟有些分不清他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宋人的大官会有这么好心吗？还是说，他们只是虚与委蛇？

“你们讨厌宋人，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我并不是为了让你们讨厌才来到这里的。”拓跋焘叹了口气，道：“我不希望我们之间走到兵戈相见的地步，我一旦对你们下手，绝不会容情，所以在那之前，只要有希望，我都不会放弃努力。”

巴扬问道：“所以，你是为了这样的理由将之前那个大官放回去了？”

拓跋焘笑了笑，“他是为了你们好，你们不可以只将自己的利刃对向不对你们设防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