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句话，他低头看着那些舞女，问道：“你们可还有父母兄长？”

此言一出，几乎所有舞女的眼眶都红了起来，有人尖声叫道：“有，那赫连贼子将我们掳掠过来，我们的父母兄弟都不能抵抗，否则就会被杀，我们……我们只能……”

拓跋焘看着她们说道：“你们若都是长安城中的良家子，遭掳掠至此，那我放你们回去，不在长安城中的，发给盘缠，也放归家中。我不收留你们，你们自有去处。”

所有舞女都衣袂簌簌跪倒在了地上，哭喊道：“将军仁义！”

一名舞女道：“将军大恩大德，妾等没齿难忘，结草衔环，不足以报！”

拓跋焘笑了笑，道：“我不要你们报答，回乡之后，安心为宋民，事耕织，为蚕桑，就是最好的事了。”

一时间，面前一片哭声震天，有人几乎要哽咽过去，“也不知过了这么久，我父母兄长可还认我们，还有白阿姊、傅阿姊，她们竟死在了胡贼的折磨之下……”

拓跋焘转头对另一名牙兵道：“你去安置她们，城中若有类似情形的歌舞伎，也一并放归良民。张最，我想起来一件事，你跟我去个地方。”

“什么？”

拓跋焘笑了笑，并不说话，只是道：“你随我来。”

他带着张最，左拐右拐，抵达了一处房屋，走进去的时候，张最被灰尘呛得连连咳嗽。拓跋焘抬头看向了一排排木架，上面摆着一叠叠书纸。

“这是……”

“是雍州的文书籍录。”

张最这下子是真的有些讶异了，“这些……这些同我们无关吧？”

拓跋焘摇了摇头，道：“这些是整个长安最珍贵的东西，你派兵过来，将这里看管起来，日夜巡逻，务必保证它不会有事。”

张最挠了挠头，还是应了是。拓跋焘走到木架前，上下扫视了一眼木架，而后信手拿起了其中一本，翻开来看了看，张最凑了上去，只见上面写着，“雍州汉改曰凉，治汉阳郡陇县，后治长安，领郡五，领县三十一，户十二万六千八百七十一，口六十一万八千八百三十三……”

张最揉了揉眼睛，问道：“将军，你怎么知道这本是汇总的？”

拓跋焘笑道：“我随手拿的。”

“我刚刚就有些奇怪的，您也没有单独行动过，也没有问过，怎么能找到这里……”

拓跋焘悠然道：“所有刺史府布局都差不多，我只是猜到图箓兴许会在此处。”

事实上，是他上辈子真的来过长安的雍州刺史府，才知道是在这里的，但这些他可不会说。

他放下了这一本册子，叹了口气，道：“这还只是雍州一州的图箓，关中尚有秦州、北秦州、并州，这些地方的户口再汇总，就能知道关中有多少人口了。”

“那又如何？”张最疑惑道。

拓跋焘耐心道：“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知道该如何统治和整理关中的土地人口。”

张最嘀咕道：“那是雍州刺史要担心的事吧……”

拓跋焘呵呵笑了，“是，但是眼下至尊没有派遣人手过来，我们必须先保护好这里。”

张最多少也是读过书的人了，听到这话也是能理解，当即点了点头，道：“卑职遵命。”

拓跋焘也没有离开，就在这里翻看档案，直等到张最带人回来，他才放下档案，起身道：“这些时日要辛苦你们了。”

士卒们打了场大胜仗，正是开心之时，纷纷嘻嘻哈哈道：“不辛苦，将军才辛苦！”

拓跋焘笑了，他回头看了看这一屋档案，心中想着，赫连助兴没来得及烧这一屋子文书，实在是避免了他极大的麻烦，若是将这件事告诉刘义隆，他定然会开心的吧。

想到这里，他问道：“给朝廷的捷报可送出了？”

张最疑惑道：“还没有，怎么了？”

“既然如此，就加一句话，文书完好，无有损失。”

“将军，这……”

“让你加就加，废什么话！”拓跋焘笑骂了一句，也不等他们回话，径自就离开了图箓。

?

这一日，拓跋焘在营中同士卒们庆功，畅饮食肉，他们终于拆开了南乡人送的酒肉，许多汉人百姓也带着鸡豚纷纷来奔，拓跋焘并不拒绝，甚至直接与民同乐了起来，一众人围着篝火唱跳，南歌北歌，交相辉映，竟引来了不少氐人和羌人，拓跋焘亦是来者不拒，一行人一直欢闹到深夜。

等到宴会结束，拓跋焘照例安排了一千人巡逻守卫，自己则回到了营房之中，薛安都正押着一个人在房中等着。

拓跋焘悠悠地进了门，两人一同回头看过来，拓跋焘见到那人的样子，不由得失笑。

“赫连府君真是狼狈。”

赫连助兴呸了一口，唾沫落在拓跋焘面前，后者看也不看，来到他面前蹲下来打量了他一番，末了起身道：“不错，很有精神。”

赫连助兴到底还是赫连勃勃之子，他破口大骂道：“你们行奸计破长安，胆小如鼠，牛马不如，我阿干（阿兄）平原公定然会来救我的！”

他说的是鲜卑语，铁弗匈奴乃是鲜卑与匈奴的后人，他们说鲜卑语实在不奇怪，赫连助兴此语本就是意在骂一句他们听不懂的话，拓跋焘却哈哈大笑，用鲜卑语回道：“那我等着你和你阿兄在此见面。”

赫连助兴脸色大变，他不知道拓跋焘也通鲜卑语，早知如此，刚刚那句，他就根本不会说。

拓跋焘坐了下来，饶有兴致地问道：“你阿兄在安定，有多少兵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