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之后，他开始开仓放粮。

每日每户可以领取三升米，根据黄籍来领米，虽然聊胜于无，但这可以让长安城中一万六千户百姓勉强能度过这个寒冬。

事实上，这一次战争，他也在做一个全新的尝试。

他想去试一试，自己能不能将民心和所谓的仁义纳入自己的战争体系。

他想要把握住那个有意义的胜利的契机，以往他战无不胜，简单的胜利对他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而这个全新的尝试，也让他意识到自己有可能会失败。

他只能从最简单的事情入手，先看一看自己该怎么做。

放粮的过程全程由三千宋军士卒执行，也保证了不会有人抢掠，而这个时候，拓跋焘则对着城内发生的各类恶性事件犯愁。

刑狱确实是他最不擅长的一件事。这个时候，他实在是由衷地想念王玄谟。

他翻过一个案件，不由得头痛地按了按脑袋，道：“按宋律……这个该怎么判来着！”

张最瞟了一眼，也忍不住道：“抢劫被放的粮，按律不是缴五倍罚金吗？”

拓跋焘大喜过望：“对，对，你来替我看吧！”

张最连连摆手，“我不，看错了你定然会斩我脑袋的！我要脑袋！”

拓跋焘冷哼一声，“那我到哪去找人替我看这些东西！”

张最满头大汗：“那我也不行啊！”

拓跋焘摸着下巴，对着文书摩挲了片刻，忽然一拍大腿，“对啊，我去找韦阆！他们京兆韦氏，应当不会拒绝我这个汉人吧。”

张最上下打量了拓跋焘一眼，狐疑道：“将军？汉人？”

拓跋焘咧嘴笑道：“标准可以是灵活的嘛！走，我们去找京兆韦氏！”

张最无奈地想着，这京兆韦氏最好识相，他可还想保住脑袋呢。

两人风风火火地离开了书房，拓跋焘熟门熟路地往大门口走去，他还没来得及拜访当地名士，毕竟这三日光是安置文书和巡防，他就费了好大的力气，不过这个时候上门，倒是一点也不晚。

“将军，你为何要连那些胡人都给发粮？”张最一边走着，一边疑惑地问道。

拓跋焘笑道：“且不论他是胡人还是汉人，我对他好，他自然知恩图报。”

“可是胡人豺狼性情，岂不知会在何时反咬一口。”

拓跋焘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的脸，“你看我是胡人还是汉人？”

张最小声道：“将军你刚刚还说自己是汉人……”

拓跋焘啐道：“就你啰嗦，拆台拆得倒是开心。”

两人刚走到门口，便有一骑飞快地赶到了府门前，见到拓跋焘，马上的士卒大喜过望，“将军来了！”

“怎么了？”拓跋焘疑惑道。

士卒翻身下马，道：“将军，斥候探得城西有敌军将至。”

拓跋焘眉峰一动，他的目光骤然变得冷静，“有多少人？”

“预估有两万人……打的大旗是叱干。”

“叱干，这可是个鲜卑姓氏……”拓跋焘凝神想了想，道，“那应当是武功的镇将叱干阿莫。根据赫连助兴的供词，武功有八千人镇守，如果他们有两万人……想必应该是整合了败兵。”

“我们现在——”

“所有城门关闭！”拓跋焘断然道，“整军，至西城墙守城，他们是骑兵，定然不善攻城，我们只要守住，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士卒犹豫道：“我们要不要主动出击——”

拓跋焘笑了，“且先不必，他们既然都是骑军，定然不懂如何攻城，我们既能守，也能攻，不如疲之，待他们后继无力，再行突破，定然破敌。”

“可我们只有三千人。”

拓跋焘不语，左右看了看府门口安排发粮的队伍，笑道：“这不是巧了吗，张最，我让你看一看我为什么要给胡人发粮。”

他来到众人面前，用官话、鲜卑语、羌语轮番喊了一段说辞，“诸位，如今赫连夏援兵将至，长安岌岌可危，诸君可愿再落入赫连夏的手中？若是不愿，可以来这里报名成为役夫，助我等守城！”

排队等待的民众顿时静了一静，片刻后四下里一片哗然，语速极快的胡语掺杂着汉话不住响起，拓跋焘看了看四周，又道：“我知道你们害怕，我不逼迫你们，我必定会战至最后一兵一卒，誓与长安共存亡！你们愿意保卫自己的家园吗？”

张最小声道：“将军，我们不是说不行就走吗……”

拓跋焘也小声道：“标准是灵活的——”无论是守城还是弃城，他都是可以调整的。

“好，好，我知道……”

很快就有民夫开始陆陆续续地报名了，有胡人也有汉人，张最和报信的士卒都不由得有些讶然，但平白得了不少役夫，他们也开心，拓跋焘却不曾在此地久留，而是很快上了西城墙。

此时此刻，远方的地平线上已经可以看到来袭的军队了。

拓跋焘看了看左右的城墙，上方的床弩和石砲都处在闲置状态，这段时间，他也花费了很大工夫去调试修理这些东西，如今不过修复了一半。

但也够用了。他心想。

“一千五百人守西城墙，五百人待命，一千人分守南北城墙。”

“喏！”

“床弩和石砲准备！”

“喏！”

脚下的大地隐约震动了起来，拓跋焘却微微笑了出来。

远处的队伍有的部分整齐，有的部分参差，一看就知道是各个杂部拼凑而成。

他们很快到了两箭之地的位置停了下来，眼见城门闭合，队伍蠕动了一会儿，一骑从队伍中跑了出来，来到一箭之地前，用生涩的汉话大声喊道：“叱干将军令，尔等速速投降，饶尔等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