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仍然有人并不顾忌刘义隆的态度。

上奏的人是五兵尚书王鸿，他持笏上前道：“臣有事要奏。”

刘义隆颔首道：“准。”

王鸿俯身一拜，道：“陛下容禀，关中新复，局势不稳，当此紧要之时，臣以为郭将军不应在建康再行逗留，当速速赶回北秦州。关中虽有衡阳王坐镇，但终究不能无将，郭将军在京师已经有一个月了，若再不赶回去，只怕当地若有变，就是失土之责了！”

王鸿乃是已经病逝的王华的从弟，原本他因为潜邸的关系，应该站在他这一边，可如今王昙首已经过世，整个王家除了王球以及王昙首之子、东阳公主的驸马王僧绰，其他的人和他的关系都有些微妙，在这种情况下，以王弘之子王锡为首的琅琊王氏对他的态度就处在半配合不配合的状态——按照刘义隆的想法，这王锡也不是什么聪明人，既浪费了王弘好不容易要来的非士族不得入清流的一手好牌，又没能打开局面，既不能下定决心对抗他，又不能彻底投向他，这让他不禁也有些感慨，王氏也要凋零了。

其实北秦州被夹在凉州和北雍州之间，又不是什么易生变之地，哪里就会生变了？刘义隆知道这些人只是为了把拓跋焘赶走，于是用眼睛看了江湛一眼。

殷景仁告病，卢玄不在京中，江湛因而成为了刘义隆的心腹之一。

后者接到了这个眼神，立刻出面道：“北秦州地处关中腹心，已定之一年，据其司马上疏，并无大事，怎么就成了有变之地，必要急急召回郭将军了？凉州宗室入朝，这等大事尚未处置完毕，孰重孰轻，难道不是一目了然吗？”

员外散骑侍郎潘思先见状，立刻出列道：“臣以为江侍中所言不妥，凉州宗室入朝，固然紧急，但关中局势千丝万缕，怎么能只有司马坐镇？臣以为郭将军还是应当尽快回归关中，北应灵夏，西安河湟，凉州宗室之事，由袁侍郎处理，也并无不妥。”

江湛铿然道：“凉州有三万大军，统万城有四万大军，又怎致生变？郭将军平定凉州，是为威慑，若是他不在了，致沮渠宗室心生不满，你们担待得起吗？”

王鸿忍不住，当即开口反驳道：“沮渠宗室不过手下败将，还是关中要紧，难道一州刺史，不该回归驻地吗？”

“可是正月还未出，回建康述职，理所当然，我又有哪里说得不对了？”

中书郎荀昶讥笑道：“江侍中倒是很看重郭将军了。”

江湛淡然道：“若不看重郭将军，难道要由小人来为大事吗？”

荀昶的脸色立刻涨红了，“江徽渊，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也没有在针对谁。”江湛笑道。

荀昶正欲反驳，上首天子的一声轻咳响起，荀昶一怔，一时间不敢开口了。只听刘义隆的声音在四周响起。

“诸卿看来对新打下来的土地都很看重，如今郭卿在京中有事，不妨你们也去守一守，刚好替郭卿分忧，如若你们堪用，我便如用郭卿一般用你们，边境从此无忧，不是一桩美事吗？”

这一下，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去西北可是苦差事，如今在建康，所有人都贪恋扬州富庶，又有谁愿意远道前往呢？更何况谁敢说自己能比得过这位郭镇北？经胡夏、凉州这两役，就连檀道济只怕都没这个把握！但若是应了这话，就是承认自己没有本事，那被贬黜将是理所当然的。

于是已经发声的讪讪退下，没有发声的也按捺下了心思，天子的确不是寻常人，一下子就抓住了他们的死穴，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又何必吃力不讨好呢？

王鸿目光隐晦地看了一眼最上首那一列侍中的所在。徐湛之正站在队列最前方，面不改色地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此事与他一点关联都没有。

没有人知道，他正是这些上奏的主导者。

现在看来，天子是下定决心要维护郭镇北到底了，既然如此，他也不想自讨没趣站出来，反正这郭焘在京中的时间越久，把柄就越多，到时候再行攻击，也并不费事。

如今天子携大胜之势，威严正盛，又何必顶撞他呢？此事只是一个小小的试探而已。

事情还要待来日再寻机会才是。

?

朝会散后，拓跋焘被喊进了含章殿。

他今日倒真的随领军将军刘义融前去领军大营了，如今关中聚集了大量兵户，于是黄河以南多有空虚，新任的青州刺史杜骥正要趁着这一日集训来挑人，他则是被拉去参考情况，并计算有多少人能够从关中回返的。

听到刘义隆叫他，拓跋焘也没什么犹豫，当即进了台城，一到含章殿，便看见刘义隆悠闲地坐在那里批奏疏。他意态舒然，脸上并无忧色，拓跋焘看了一眼，就知道他心情怕是不错，当即上前笑道：“怎么，朝会很顺利？”

刘义隆悠然收起了奏疏，道：“称不上顺利，但结局还不错。”

“哦？”

刘义隆没有隐瞒，将事情同他说明了，末了还笑道：“虽然我们也并不占理，可他们有私心，故而也不是无懈可击，我表明了态度，他们自然也就偃旗息鼓了，不过日后只怕还会有事，还要多加小心。”

拓跋焘坐到了他对面，托腮道：“其实我就此回去也不妨。”

刘义隆摇头道：“不然，让你留下来并不是目的，而是为了告诉他们，我对你的态度是不能动摇的，若不如此，他们只怕会更加疯狂地攻击你。”

拓跋焘笑道：“这个你比我懂，我听你的，不过，你之后还有什么打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