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受任的队主低声道：“将军他，他去宋营中了……”

卢鲁元勃然色变，“你们为何看着他一个人去了？”

那队主看起来像是快哭出来了一般，“将军命令我们快走，他让卑职必要将所有人带回城中，他说他会回来……”

卢鲁元几乎是在咆哮，“他说什么你们就听什么？！他素来爱冒险，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多几个人跟着他，才有保障！你们……”

队主喏喏地低下头去，不敢再说话，卢鲁元胸膛起伏了几下，倒也冷静了一些，想明白了这队主只怕是没有余地拒绝佛狸伐的。想到这里，他忧虑地抬起头，向远处望去。佛狸伐说他去去就回……也不知是何时才能回。

?

风声乍起，黑色的夜中隐约传来了夜枭的叫声。

帅帐前灯火微微，却是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郭字大旗在风中猎猎摇晃，像是一名士兵，替它的主人看守着这里。

佛狸伐窝在草丛中，目光静静注视着远处的帅帐。

他孤身一人来此，没有什么人拦阻，故而也被他顺利地摸到了帅帐前方。

他见久久没有动静，便开始动手脱去带有魏军铸迹的铠甲，而后伸手将头上绑发辫的绳扯了下来，嘴里叼着一根木簪，将头发学汉人的发髻，盘了起来。

他起身出了草丛，默不作声地进了帅帐，就着灯火打量了一遍四周，沉吟了片刻，来到了帐边缘，活动了一下手脚，像壁虎一样蹬着交错的木骨架，像壁虎一样攀住了帘幕上方，而后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的眼睛能够看到下方的帐帘。

这是唯一一个能够藏人的地方了。

他打算刺杀宋军的主帅，那位郭将军。

谁也没有想到佛狸伐如此胆大包天。

明明行动已经失败了，不知为何被宋军捕捉住了踪迹，说明他们棋差一招，如此就不该再行冒险。但佛狸伐又岂是寻常人？他敏锐地意识到了自己是有机会的。既然没人想得到他会在行动失败之后来孤身刺杀，那郭将军也定然想不到。

更何况他已经想好了脱身的办法。

佛狸伐屏住了呼吸，缓缓地吐气、吸气，目光如老虎盯着羚羊般，专注而安静地凝视着帐幕，烛火一明一灭，他的呼吸与烛焰燃烧的声音几乎融为了一体，蜡油滴下了灯盏，在热量的波动之下微微漾开了波纹，倒映的灯影也随之模糊了。

这正是拓跋焘掀开帘幕时见到的景象。

室内灯火通明，可走入营帐的一瞬间，他却感到了一阵几乎是致命的危险预感，他的反应速度让他几乎不到半息的时间里，就本能地往前翻滚而去，下一秒，破风声传来，拓跋焘没有回头，手甚至来不及去抽出环首刀，只是伸手按住腰间的刀鞘向后一摆，笃地一声，将什么东西挡住了。

他迅速地转身起身之时，一个黑影就朝他扑了过来，刀刃闪着寒光疾刺而来。

刀柄已被摆到了身后，再抽刀已是来不及了。这一瞬间拓跋焘几乎是下意识地判断出了他该怎么做——

他伸出了手，毫不犹豫地将刀刃握在手中，微微一掰，那刀刃贴着他的耳朵刺了出去，拓跋焘扎稳了一个马步，左手用尽全身的力气使出了一记上勾拳——从交手的过程中，他已经判断出了这来袭之人的力气不下于他，也是左利手，此人的身份几乎已经呼之欲出，但要应对他还是有许多的困难。

对方看起来对他的反应速度早有预料，但这一轮交手下来，没能奈何拓跋焘，他被烛火映亮的脸庞也露出了些许惊讶。

若是教外人看到了眼前的场景，只怕会骇得说不出话来——他们两人的脸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两人相对，宛如照镜子一般。

佛狸伐早已料到了拓跋焘会反抗，他的右手力道不够大，只怕无法阻止拓跋焘的勾拳，于是他晃向右侧，持匕首的左手借着这个力道向拓跋焘的脸划去，右手则顺势去擒拓跋焘的左肩，整个身体绕到了拓跋焘的左侧，匕首反割，就欲带向他的脖颈。

拓跋焘神色一凝，他毫不犹豫地将左肩一塌，左手顺势一转，握住了佛狸伐的左腕，膝盖一提，将腰刀的刀柄弹起来，右手顺势抽刀而出，滑向佛狸伐。

这一下行云流水，几乎就要从后面将佛狸伐劈成两半，淋漓的鲜血甩到了他的脸上，佛狸伐右手不得不松开拓跋焘的左肩，以臂甲挡了一下，他清清楚楚地看见臂甲被劈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迹。

这一下是他吃了亏，但他也没有气馁，而是趁着拓跋焘下盘不稳，右手收回肋前，而后俯下身避开他直接刺出的刀刃，去扫他的腿，左手趁势则一带，刀刃刃尖直接朝着拓跋焘欲膝踢的膝盖落去。

拓跋焘松开了他的左腕，一只手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将他往外推去，小腿旋踢，一下子将他手中的刀刃踢开了，环首刀突然松开，向着佛狸伐袭来的腿坠去，逼得他不得不迅速收腿，随着两声清脆的叮当声响起，室内陷入了一片寂静。

佛狸伐被他推得后退了几步，站在了帘幕前方，他却没有再上前来，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只是静静注视着拓跋焘。

拓跋焘亦在看着佛狸伐。

这是他这辈子第二次和此世的自己如此近距离地面对面交锋，上一次太仓促，而这一次他则迅速地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他们太像了，无论是打法、心思、意图，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看到了佛狸伐眼中的惊疑不定——他以有心算无心，竟然还只落到一个平手的结局，这样的结果，他实在是从来没有想到过。他知道郭冠军不凡，但他没有想到这个人居然对他如此了如指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