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义隆垂首，轻轻笑了一下，道：“朕当初对你说过朕那么做的理由，但是你能说出这样的话，可见你从没有去想过什么才是治国。你真的认为，这些都是胡乱施政吗？”

刘劭傲然道：“你不去凝聚士人，反而在意那些无用的庶民，甚至还关照胡人，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难道不是吗？”

“那你应该知道，你被他们利用了吧。”

“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难道我招供出他们，他们逃得掉吗？”

刘义隆摇了摇头，站起了身，转头往外走去。刘劭见他要离开，混乱了一瞬间，猛然起身，开口道：“你词穷了？你为什么不和我说了？你明明恨我恨得要死，你凭什么——”

刘义隆忽然止步。

事实上，他不是没有想过赦免刘劭。可与刘劭的这场谈话，也让他意识到了他根本无法扭转他人的意志。

他们早就已经做出了选择，走到这一步，都是彼此应得的。

他无意去悔恨自己没有做好，因为他也发现了，刘劭是否被教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想法和刘义隆不同，追求也不同，所以他们会为了对自己而言重要的东西分道扬镳，只是事情到底还是以这么惨烈的方式收场而已。

他们的分歧从不是正确和错误，而是他们从一开始就只是依赖血缘为纽带，而不是思想和精神。

“休远，”他说道，“我曾经对你寄予厚望，因为你并不是没有天赋的人。我的确没有想到我教大的儿子是这样的人，但这其实是最无足轻重的理由。我以为我们亲密无间，可以互相信赖，可你却有着自己的想法，而不曾告诉我这一切，最后我们走到这一步，我不敢说我全然没错，但是……你不该如此不重视后果，不该连自己的事都不知道要付出代价。”

“到了如今，我受到了惩罚，你也是，若是还有未来，我还能对你说些什么，以全了我们的父子之情，可事到如今，我只能送你去泉下，好让阿袁在天之灵安息。”

刘劭脸色唰地一下惨白了，“你要杀了我？！”

“这是你自己选择的道路。”刘义隆闭上了眼睛，轻声道，“既然如此，就要自己承担代价，你已经长大了，这一课……就作为你长大的第一课，也是最后一课吧。”

说完这些，他缓缓走出了偏殿。

?

拓跋焘做了一个很深很长的梦。

他梦见了一道宽阔的河水，在他面前铺展开来。他看见了天空中晴朗的朝阳，在河的对岸，乌瓦飞甍，绣檐回廊，他想到河的那边去，却看见一片片阴翳飘了过来，将那对岸的景象遮住了。

河水变成了鲜艳的红色，他低头看去，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也是鲜红的。

他要怎么过去呢？他心想。

他看见河水之中伸出了一只只惨白的手，来捉岸上的他，他下意识地抽刀去砍，砍断了却又重新长了出来。

他抬头看见河水中间有一叶小舟，舟上站着一个背影。

他看见那个背影头也不回地消失了。

那一刹那，他感到心都是空茫的。他是谁，他为什么要在这里？

他到底该去往何方？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幽幽的叹息。

明明不是刀光剑影，兵荒马乱，他却发自内心地感到了不安，他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在一刹那间，河水消失了，阴翳消失了，一切都不见了。

他忽然想起来了，对，他在含章殿，他的身边是刘义隆。

那不过是上辈子留下来的虚无残影。

他的心急迫了起来，他知道自己必须要醒过来了，他在梦中跋涉了一会儿，又掠过了几个混乱的场景，好不容易才睁开了眼睛，那一刹那他就如同钻出了水一般，终于得到了一口喘息之机。

殿中飘着幽幽的水沉香的气息。

拓跋焘转头，细碎的阳光下，他看见刘义隆坐在他的榻边看书，听见声响，他骤然回过头来，与他的目光对视上的那一瞬间，他的眼中闪过明显的惊色。

“你醒了——”

拓跋焘毫不犹豫地蹿了起来，“我睡了多久？乱平了吗，还有事吗？”

他看见刘义隆愣怔地看着他，片刻后，他露出了无奈的笑意，“平了，臧含文来了，已经没事了，你昏睡了两日。”

拓跋焘迟钝地停了几息，最后长长出了一口气，整个身体垮了下来。

“好，没事了就好……”

刘义隆却没有再看书了，他放下了书卷，来到他面前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膀，道：“你再睡一会儿，现在不急了。”

拓跋焘摇了摇头，道：“已经睡了这么长时间，不睡了。”

他心想，他们竟真的都活了下来。

“还好你没事……”

刘义隆淡淡笑道：“都是托你的福。如果不是有你在，我只怕已经命丧黄泉。”

拓跋焘摇了摇头，“你不要恭维我，发生这种事情，宿卫却没有反应，是我的失职，如果不是我恰巧在……”

刘义隆无奈地笑了，看起来又像松了一口气，“还好你醒了……”

拓跋焘开玩笑道：“难道你还怕我醒不过来吗？”

刘义隆没有说话，拓跋焘的目光落在刘义隆的脸上，他没有从他眼中看到笑意。

他意识到了，他好像是真的在害怕。

这个认知让拓跋焘的心中一下子仿佛被戳了一下，他有些心疼他，又有些无奈。

“你别怕，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他声音变得轻柔了。

刘义隆挑了挑唇角，旋即又失去了笑容，他喃喃道：“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