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迟点头应下。

众人陆续离去，杜府前院车马启程时，莫迟独自站在门廊下，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微微眯起眼。

他抬手，摸了摸袖中藏着的小瓷瓶，瓶口还留着一缕几乎闻不出的余香。

那不是寻常药香，而是“迷心散”。

此物江湖罕有，虽毒性微弱，却极难察觉，用以迷惑意志最是合适。

宗主本人，是绝不可能用这种阴毒之法。

若真有他人用这等玩意掩人耳目，催促他们离开，说明此人极有可能就是把宗主藏起来的歹人。

宗主虽武功天下第一，但心性单纯，若是被贱人用药物控制，做出背叛门派的事儿，也未可知。

莫迟低声喃喃：“我一定找回宗主，替她洗去冤屈。”

他转身入内，目光冷静，神情笃定。

*

益城街头，行人往来。莫迟换了身不起眼的布衣，在市井中穿梭，挨家挨户打听。

他打探的重点，只有一个：最近新搬来的人家。

“全家新搬来的没有，但吉祥如意铁匠铺确实来了新人。那霍铁匠失散了八九年的妻女，找来了！”

“对对对，听说是从北边逃荒来的，娘子生得那叫一个好看，力气还大，有一次独自挑水上山呢。”

“他家小闺女也讨喜得很，天天在巷口跟狗打架——呃，是玩耍。”

莫迟一一记下。

他已经在街上转了两天，几乎所有新近搬来的人家都查过了，唯独这“吉祥如意铁匠铺”，信息不多。

他来到铺子门前时，阳光正好。木门敞开，热气腾腾的炉火气息扑面而来，一柄半打磨完毕的长剑搁在架上。

而就在他踌躇着是否要踏进去时，一个女子拎着一个巨大的摊桌匆匆从他身边而过，直至门前。

青布衣衫，袖口挽起，额前微有汗珠，左手单手将摊摆好，右手不知从哪儿翻出一些熏鸡酱兔。她低头时眉目温婉，一抬眼却是霜雪般冷清之色。

莫迟猛地怔住，心跳一滞。

他五年前第一次见极宗主，就是在一次外门大比时。

那时他不过十五，躲在看台后头偷偷观望，只一眼，便记了一生。

那日她一袭白衣，剑锋未出鞘，仅凭身法就将同阶之人击败。她站在擂台上，明明年纪不大，却静若寒潭，眼中不见喜怒。有人高呼“极宗主”，她淡淡点头，那眼神，正是如今眼前女子所拥有的。

不，不只是眼神，那身形，那走路时微偏的左肩，那放东西从左上开始的细节。

“极宗主……”莫迟喃喃，几乎要冲上前去相认。

却在这时，耳畔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童音。

“娘好棒呀！爹就不行，只想着浪费我五十文搬运费！”

他一僵，猛地回头，只见一个小女孩正赤脚踩在院门口的石阶上，撅着嘴，左手抓着一块发黑的糕点，右手往身上一抹，全然不顾衣裳。

那女子闻声回首，笑着应了一句：“如儿，这样摆摊叫卖就可以了吧。”

语气温柔，眉眼柔软，与他记忆中不苟言笑的宗主，判若两人。

莫迟怔怔站在原地。

娘……？

他入天衍宗七年，从未听说过宗主成婚生子过。

他心中动摇，莫不是，认错了？

莫迟眼神复杂地再次望着那女子，踟蹰间，忽见屋后又走出一男孩，手上提着菜篮，颇有些成就感地对着小女孩说道：

“我回来了！黄瓜买了三根，今儿我讲价讲赢了，还多送我一根胡萝卜，才花了十文钱！”

小女孩闻言，有些生气地挥挥手，道：“我的老弟诶，我都说过多少次了，买菜要去城北红牌坊的崔大娘那里买！”

啊？还有个儿子？

莫迟的手慢慢垂下，心下更加确信了。许是自己也受了这迷心散的影响，把一个长得像宗主的普通女子，认错成了她。

他最终转身离去。

而身后，小女孩正撒欢地扑进云吉怀里：“娘，辛苦了，叫卖这粗活交给我。话说徐嬢嬢家的二黄跟我玩的好好，娘，我也想要养只宠物！”

目睹了一切的系统终于忍不住了，静音地骂道：“宿主，你让女魔头摆摊卖野味，我也就不说什么了。”

“可你让小魔头变成这样，连方才外面来了一个陌生人都没察觉到！这警觉性、这警觉性！已经退化得跟你一样，迟钝得像头猪！”

可霍如完全听不到，继续跟沈意讨论养什么宠物最省钱。

只有系统还在喋喋不休：“还养宠物？你干脆养只猪得了！宠随主性，天作之合！”

而不远处，刚送了刀回来的霍祥，一直盯着莫迟，打量了许久。

哦。这就是那个漏网之鱼。看来，查到铁匠铺了。霍祥心里掂量着。

那，就休怪他，重操旧业了。

*

夜色深沉，杜府后巷寂无声息。

莫迟悄然归来，方推开院门，耳边微动，察觉到异样。他身形一转，袖中飞针未及甩出，寒光已自暗处破风而至。

两人交手只在刹那间，掌风擦着衣角掠过，劲力逼人。

“谁？”莫迟低喝，目光沉冷。

来人并不答话，反倒挥出一招毒辣杀招，直逼咽喉。莫迟险险避开，这身手，像是杀手。

谁敢雇杀手杀天衍宗的人？

莫迟心中一凛，手下却不停，两人于夜色中交手几招，还未摸清对方路数。

忽听一声惊呼，自远巷传来：

“别放跑一个！杜家的银票全在屋里！杀光了！一人一成，剩下的平分！”

两人身形皆是一顿，霍祥反应极快，跃上屋脊远望。只见杜府后门大开，黑影涌入，正是一群蒙面强盗，刀剑雪亮，杀气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