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衍录(164)
“程威,南艺毕业的,摄影水平不会水,你要是想好了就打我电话。”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只笔,用牙齿咬下笔盖,摸了摸身上,却没有找到纸。
秦赫向他伸出手,说:“写我手上吧。”
程威犹豫了一下,握着他的手,在他手心里写下一串数字。
“把手伸出来,我也给你留个电话。”秦赫夺过他的笔,抢过他的手,然后态度强硬地在他的手心里写下自己的电话。
程威显然被吓到了,愣了好久,才说:“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他说着,便匆匆离去。
秦赫看着手里的电话号码,偷笑。谁要找他拍照,他只是闲来无事,想找个人聊聊天罢了。
秦赫的妈妈是银时晚报的主任编辑,权力非常大,他的爸爸更是自媒体行业里的佼佼者,可以说只要是做媒体行业的,就必须喊他一声秦老师。
秦老师常年不在家,甚至可以说他就没有在家过。小时候,秦赫甚至以为自己的爸爸妈妈离婚了,但等到大了一些,他接触到了网络,知道了有一种婚姻叫“形婚”,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父母的婚姻就是形婚。
他们结婚,只是为了完成任务,免于流言蜚语。他们将他生出来,也只是为了完成任务,免于外人的无端猜忌。
他在缺少父爱的环境里长大,而他的母亲又是一个视工作为全部的人。他的母亲甚至不止一次的职责他,就是为了他,所以她才只能坐到主任的位置,否则自己早就是报社社长了!
无视与指责,让他明白自己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人。
他在那天与程威分别后,坐电梯来到丽峰大厦四十五楼的观光平台,眺望远方。
如果,他坠落下去,是否,他能上头版头条?是否,他会出现在妈妈的案桌上,那一沓子待审核的稿件里?是否,他的人生能获得那么短暂的一次重要?
他不得而知,但想试一试。
活着也无趣,不若游戏一场。
他趁着平台无人之际,把一条腿翻过栏杆,跨坐在上面。高楼的风很大,吹鼓起他的衣服,也吹迷了他的双眼。
他弯腰看了看脚下,有悠悠白云飘过,云卷云舒,好像时间都停住了。
然后就在最后一刻,他的手机响了。但秦赫没有要接的意思。
响了好久,一直不停,秦赫才慢悠悠地拿起电话。
“我想过了,如果你约我十天,我就给你打个折,收你六千。大家赚钱都不容易。”对方的声音充满活力,像黑暗中忽然跃起的焰火,一刹那照亮了整个世界。
也许因为秦赫一直没有回话,所以程威又说:“其实吧,快月底了,我要付房租了,所以我才给你打折的,要是平时我是绝对不会让价的。”
秦赫听着他一本正经地强调,笑得差点真的跌下去。
“你笑什么?”程威在电话那头问。
“我笑你傻不拉几的。”
“你怎么说话呢!喂,约不约,你不约我要跟别人约了。”
“我约,一定约,你别约别人了。你现在过来,我在丽峰大厦四十五楼,我等你上来。”
“行,对了,先交钱!”
“不会少你的,小气鬼!”
“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哪里……”
“上不上来,再不上来钱我就让大风吹走了啊!”
“我来了我来了,神经病啊,有钱乱扔。”程威边抱怨边喘气。
挂了电话,秦赫惊奇的发现自己竟笑得这么开心。
这是他从小到大从没奢望过的笑容。
程威是以一个专业摄影师的身份与他交流的,为他建议拍摄主题,为他选景,为他设计动作。
“衣服有准备吗?”程威摸了摸他身上的衬衫说,“就这一件?拍不出花样来啊。”
秦赫学着他的样子,摸了摸他身上的黑色卫衣,一本正经地说:“我觉得这件不错。”
“喂,这是我的衣服唉。”
“你不肯借?”
程威想了想说:“算了,看你给了我那么多钱的份上,我就借你好了。服装费,两百。”
秦赫又被逗笑了:“小气鬼,你真是什么都要钱。”
“必须的,否则有些人以为拍几张照片容易的呢!”
“行吧,按你说的做就好了。”秦赫从口袋里掏出两张一百,划过他的眼前,“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晚上陪我吃顿饭。”
“你付钱。”程威说。
“可以。”
“成交。”程威伸手拿钱,但秦赫又让开了。
“吃完饭陪我打游戏。”
“你逼事儿真多。”程威没耐心了。
“钱要不要。”
程威眼疾手快一把拽过钱,塞包里:“打游戏打游戏,奉陪到底。有钱人真是无聊透顶。”
秦赫长得很帅,属于不用刻意打扮也能美得耀眼的那种明星脸,在丽峰大厦的观光平台上,迎着远处泼墨花一般的玄武湖的景,美得让程威这样的专业摄影师也惊住了。
“不得不说,你很适合拍照。”程威说。
“是吗?让我看看。”秦赫裹着程威的卫衣,走到他的身边,两个人一起坐在花园椅上,查看相机里拍好的照片。
“怎么不太像我?”秦赫仔细划看着,“原来我长这样?哈哈,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呢!”
程威认真解释说:“照片拍出来的样子,和实际的景其实很不一样,甚至会大相径庭,我就是觉得这一点很有趣,所以才学了摄影。”
秦赫转头看着他,夕阳余晖照在这个阳光少年的脸上,金灿灿的微长短发在风中乱得无形,青春又带着慵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