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瘦的太过分而关节异常突出的手指慢慢抚上季鱼的脸，燕洄凑过脑袋去看，他的手指一寸一寸在季鱼的仍然弹性细腻的脸上划过，最后停在她的脖颈处。

没有一丝跳动。

燕洄的手无力地垂下来，唇角泛起一丝自嘲的笑。

季鱼怎么会愿意为自己留下来，她应当巴不得从自己身边逃开才是。

住持安静地看着燕洄，在他稍稍冷静些许之后，他才开口出声。

“老衲已经给季姑娘含服了一粒师父曾留下来的一粒舍利子，可保季姑娘身体不腐。”

燕洄只牢牢地将自己的目光放在季鱼身上，头也没回，嘶声道：“谢谢。”

住持又道：“陛下，您还有一月的时间。”

陈知义听了这话，眼泪涮的就流了下来，倒是燕洄无知无觉，像没有听到这句话一般。

住持知道在这儿劝不了燕洄什么，他的执念太重，谁也救不了他，于是他沉默地退了下去。

里屋除了燕洄，只剩下陈知义一人，燕洄慢慢起身，坐上了床，接着对背后的陈知义道：“你先出去吧，我想好好看看她。”

陈知义红着眼眶，最终把满心的劝慰吞了下去，躬身退出了里间。

房门重新关上，里间只剩下了燕洄一人，还有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世界万籁俱寂，小小的房中在此刻显得格外的安静，燕洄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他慢慢趴了下去，将自己的头轻轻放在季鱼心口的位置。

“你离开第一日我就开始想你了，”燕洄蹭了蹭她的胸口，语气带上了些撒娇，“剩下的一个月我该怎么度过？”

没有人回答他。

燕洄也并没有希望有人来回应他，他只是又在季鱼的胸口上趴了会，又不敢用力，最后索性上了床，轻轻抱住了她。

燕洄突然有些乐观地想，三年前季鱼什么都给没给他留下，他一直带在身边的那个骨灰盒也是假的，三年后的今天，季鱼好歹给自己留下了一副躯壳。

这么想着，燕洄就痴痴地笑，他觉得自己这人简直是可恨又可怜，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得感谢季鱼，最后还给他留了一副躯体，让他在难过时好歹有个寄托。

“你在那个世界过得怎么样？”

“那个蛊师不是说，蛊虫可以引领我找到你吗？但我为什么没有一丝一毫的感应？”

“如果我可以去找你就好了，让我付出什么代价都愿意，可惜我去不了。”

“而且……我也快死了，再也没有机会去找你了。”

他一直在说话，从天明说到天黑，燕洄甚至觉得自己将前半辈子的话在今天都说完了。

最后，在外面的天再一次亮起，阳光再一次照进这间小小的房间的时候，燕洄终于舍得放开季鱼。

他在离开前，在她的额间留下了一个很轻的吻。

和一句话。

“恭喜你，终于摆脱我了。”

-

燕洄这些日子很忙，忙到几乎没有时间睡觉，一日睡觉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若不是靠太医吊着命，陈知义觉得陛下可能不到一个月就会驾崩。

他将自己的身后事都安排好了，包括挑好了合适的储君和监国人选，甚至在百忙之中，还想起季鱼曾经和他说的放竹心自由，于是他给了竹心一笔丰厚的银钱，打发竹心去了宫外。

在不忙政事的时候，燕洄就会呆在昭林殿，将季鱼抱在怀中和她说说话。

宫中所有人都说燕洄又疯了，原本就没人敢靠近的他现在更加让人胆寒。

但燕洄不在乎这些，若是在乎，三年前他就不会在以为季鱼死了之后和她冥婚。

这样的日子对燕洄来说分外的难熬，他有时候在想，他好想快点死，这样就不用心脏时时遭受凌迟一样的痛苦了。

在最后几日，燕洄什么都不想做，只抱着季鱼说说话。

“我终于快要死了，终于……”

燕洄说到这里，嘴角扬起一丝甜滋滋的笑，好像这对他来说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

他低声喃喃着，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道鬼影。

燕洄的瞳孔倏地收缩，他心脏开始狂跳，脑中不受控制地幻想这会不会是季鱼回来找他了。

即便他知道这根本不可能。

影影绰绰的鬼影飘到季鱼身体的上方，她停了一会儿，也让燕洄能更好的看清她的脸。

是季鱼的脸，可却让燕洄感到分外的陌生。

很快，燕洄就反应过来，这应当是原本的这个世界的季鱼。

她过来了，是不是说明季鱼已经平安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可燕洄还没来得及狂喜，就看见那个鬼影离季鱼的身躯越来越近，他很快就猜到了，她要回到自己的身体上。

不可以！

燕洄脑中霎时冒出这个念头，甚至在他没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喊出了口。

鬼影停了下来，她往后退了一下，飘到了床边，好奇地看着燕洄。

“你能看见我？”

燕洄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居然能看见鬼魂。

可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见鬼魂听得见自己的话，赶紧起身，先将季鱼好好放平，然后才起身走到那个鬼魂对面。

“你是这个世界的季鱼是吗？”

鬼魂点头，歪头继续好奇地看着他。

“可不可以不要附身上去，我求求你，留一个念想给我，”燕洄知道这个要求强人所难，于是忙接着道，“我可以把我的命格换给你，我们去找住持，找住持帮忙换命格。”

说到后面，他的喉咙哽了一下，但他不想在外人面前流泪，于是很快又强自镇定：“……好吗？我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