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的金丝雀今天成功逃跑了吗(67)
他打小就比哥哥聪明,总能凭机灵劲儿和一张巧嘴躲避将要到来的祸事。然而这次,无论他把话说得多好听,那群人都不肯给他丝毫喘息的机会。
直到那个贵公子经过。
其实后来想想,他家住在那样一个偏僻闭塞的镇子上,怎么会有衣着打扮如此尊贵的公子恰好经过呢?
怎么会偏偏看上了自己,说他一看就有过人的天资,要他跟着办事呢?
只要把自己卖给他,就帮他解决这笔欠款。
他说,虽然卖身契在他手里,但他向来礼贤下士,这张纸不过是个形式上的保障,他会把好好跟着他干的人当作亲兄弟的。
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那大概是余越此生最愚蠢的一个决定。
他跟着他走,吃了一顿饭就睡了过去,而后终日昏沉,就没有清醒的时候。偶尔能睁开眼,模模糊糊感受到在赶路。
当他完全清醒的时候,面前是一张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哥哥。
他以为他早就死在了异乡。
哥哥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脸,他才意识到自己是跪在地上的。
“余越,”哥哥说,“好久不见。”
从那天起,屈辱已成了他生活中的唯一底色。
余止最喜欢在宾客盈门时,差遣他上前奉茶或呈送物件。他顶着那张与当家主人别无二致的脸出现,总能引来满座惊诧与探究的目光,待宾客讶异过后,会露出了然的神情,连声道“竟不知余大人还有个双胞胎弟弟”。
此时余止便能漫不经心地说出那句,他只是府里一个下人。
他是一个下人,即使顶着与他相同的脸,也永远与他有着天差地别的鸿沟。
他永远不能取代他、成为他,再也不能那样轻易地夺走本该属于他的东西,再也不能把他推入那样的深渊。
好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就能弥补所有的缺失与痛楚一般。
他以为“你永远与我云泥之别”已是最大的羞辱,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和麻木了。
今日方知,这世上还有更戳人心窝子的话。
“这样就和他更像了。”
原来赝品是比次品更狠毒的诅咒。
一瞬间,余越眼里闪过一抹从未有过的阴沉。他飞速垂下眼帘,只当无事发生。
“生气啦?”风潇仍是笑吟吟的。
余越仍然语调平稳,叫人听不出情绪:“没有,我本就是脚下污泥,不配与他放在一处的。能有半分像他,叫姑娘满意,是我有幸。”
掩在袖子下的手却死死掐住了衣料。
“要是能再清瘦一些,大概就更像了。”
余越咬牙不说话。
“这样看来,他的眉毛也比你更淡些。”
风潇却凑得更近,细细端详他的脸,好像要数清他的每一根睫毛。
“他的唇色好像也更浅些。”
她近得叫余越能听见她的呼吸。
她伸出左手,抚在他的脸颊上,而后向后摸到他的耳朵,未做过多停留,便缓慢地向下移。
他本该脸红的。
一个年龄相仿的貌美女子,就这样与他独处一室,一步又一步朝他靠近。他本该心跳加速,面红耳赤。
然而她一字一句,重重踩在他脸面上。
如果说余止是把他往地上摔打,齐时就是用足尖抵在他的心口,在上面翩跹起舞,一圈又一圈,天真而残忍。
他已因盯着她衣袖上的某一处太久,而感觉眼前出现了重影。
余越濒临在被踩碎的边缘。
一滴墨水从久悬于空中的笔尖滑落,在洁白的宣纸上留下一个墨点。
她说:“如果多上这一颗痣、眉毛再淡一些、唇色再浅一些、身形再瘦一些,你是不是就能完全和他一样了?”
“如果你是他,是不是就不用受这些苦了?”
她的手停在他一侧的脖颈,那里有一道不太明显的伤疤。
她细细地抚摸,用指尖一遍一遍勾勒疤痕的形状。
“是因为他吗?”她轻声问。
余越没有回答。
这只抚在疤痕上的手,指尖是微凉的,与他脖颈的温度相接,叫他忍不住想要战栗。
他总在有意识地回避,不愿触碰这里。
余止却很喜欢这道疤,他的目光总有意无意地落在这一处,余越明白其中的意味,这是他们之间有区别的证明。然而获得这道疤的场面太让他印象深刻,仅仅稍作回忆便忍不住打冷颤。
所以他很少回忆。他不爱往前看。
此时这道疤却被她轻柔又专注地描摹,好像这样就能感知到只属于他的、隐秘的痛楚似的。
他不明白。
她的暗示已昭然若揭,可余越不是傻子。
那日初见,她第一眼见到的是余止,最后一同用了晚饭、约了再见面的也是余止。
他余越不过是在糕点窗口前,同她没说几句便被弃之如敝履的人。
她刚刚出现在眼前的那一刻,余越不是没有过触动。
长久的一段时间里,他只经历两种局面,一种是被余止专门拎出来折腾,一种是周围人出于对余止的畏惧,而对他刻意又小心的忽视。
齐时却如山大王打劫一般,不容质疑与抗拒,凭空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她往他旁边一站,便理直气壮地说要陪他排队,哪怕他们此前从不认识。
鬼使神差地,他竟大着胆子假装自己是余止。
直到余止说:“齐姑娘连名字都不愿告诉你。”
原来她姓齐啊。
他以为真的要下一次靠缘分再相见,才能知道她的名字呢。
一股混杂着莫名委屈的热流冲上他的喉头,几乎要冲破他死死咬住的牙关。他几乎想闭上眼,放任自己享受这真实发生的触碰。